木子

【盗墓·基三梗】萍水

章一

江南 扬州

正是应了七月的时节,雨丝纷纷落落,偏路上的行人没有几个撑伞的,似是早就习惯了这带着潮湿的、令人莫名心生几分阴郁的天气……这么想着,白衣少年再次握紧了手中的白嫩小手,回过头低下目光轻轻地笑:“莲儿,别走丢了。”

说话的是扬州七秀坊的吴家小三爷吴邪,今天这样的天气,本应该懒懒得在屋里窝着消磨了这一天的时光去,不曾想自己家的妹妹顽皮,拉了自己出来看荷花。偏偏天公不作美,看花看到一半却下起雨来,细细密密,虽然不大,却透着刻骨的寒意,此时身上沾了雨,被微风一吹,越发地凉了。

“知道啦,哥哥你真啰嗦。”被唤作“莲儿”的女娃儿不满地扁了扁嘴,却靠吴邪更近了几分,嘴唇开始泛着淡淡的紫色。

“冷了?”吴邪解下身上外袍把妹妹整个儿地裹了起来抱在怀里,点了点她的小鼻尖,脚下的步伐明显加快:“看你下次还乱出门不。”

“喂喂喂这跟我乱出门有什么关系,明明是老天爷都要跟我作对似的。都在家窝了好久了嘛,虽说坊里也有很多很好看的景儿,可早就看腻了……”十一二岁,正是最好动的年纪,即便此时因为怕冷歪在哥哥怀里,莲儿的一双眼睛仍是不住地四下瞅着。

“好好好,都是你有理……”说不过她,吴邪只得无奈出言堵了妹妹的话语,眼看着码头就在眼前,脚步却一刻未曾停歇:“莲儿,你可是想好了?真要随曲云姑娘回了苗疆入五毒教么?”

“为什么不去啊?曲云姐姐对莲儿那么好,而且我一直以来不就是在修炼五毒的毒经内功么?咦……”小人儿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了转,接着狡黠一笑:“哥哥你不会是舍不得我吧?”

“……本来就是……这一去五毒,你我相见的机会可不就少了许多么。”将妹妹抱进船舱坐好,小三爷略略收拾情绪,回身微微笑着冲船头的老艄公说道:“船家,可否送我们兄妹二人回七秀坊?”

“好嘞,您坐稳——”老艄公微微有些拖长了的年迈嗓音在风雨中响起,船篙在水面划开一道道的波纹。

“呵欠……”眼见着船还要开一会儿,听到妹妹打呵欠的声音,吴邪把外袍复又盖在莲儿身上:“反正回去还早,你睡一下吧。”

“唔……”小手揉了揉眼睛,莲儿经不住困意地睡了过去。

看着眼前睡得正香的妹妹,小三爷陷入了沉思。

妹妹的名字叫茉莲,是三叔吴三省十年前收养的孩子,当时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刚与人谈完生意的吴三省在随从潘子的陪伴下回七秀坊,却意外地在码头处碰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苗女,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那女子自称文锦,是来自苗疆的汉家女子,身上虽不见外伤,但熟谙世事的吴三省却看得出来她中了苗疆的蛊毒,命不久矣。于是就那么顺利成章地收养了茉莲,不过奇怪得是,文锦死前留下一句仿佛是预言性质的话:“这孩子日后一定会入五毒,回苗疆。”

七秀坊里的姑娘个个能歌善舞,一对鸳鸯双剑更是舞的出神入化,更难得的是女孩子们长的都异常标致,却无半分妖媚之气。无外乎江湖人都传说“七秀的姑娘们个个都是仙女下凡”,吴邪自小在七秀坊里长大,虽碍着男子的身份不便与普通入室弟子一起习武,却也耳濡目染,对双剑有着一定的喜爱和使用心得;反观莲儿这个正统的七秀弟子,却正应了她亲娘的话,对那美的出神入化的七秀剑道提不起半分兴致。数月前曾是七秀之一,现下已是苗疆五毒教主的曲云回到中原,顺道回了一趟七秀坊,得知莲儿的身世,不忍唏嘘;为了安抚眼前的小小女童,赠了莲儿一柄百噬笛,传授了一些基本的五毒内径心法,没成想小丫头学这个倒是飞快,转眼间修为已经赶得上一个刚入门的五毒弟子。这让曲云对这个才见过几面的妹妹顿时好感大增,几下劝说间,便答应了在下月初带着莲儿回到苗疆正式让她拜入五毒门下。这几个月来,吴邪虽心中不舍,但却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越发宠着这个唯一的妹妹。兄妹二人都是家里唯一的子女,感情自然要好。纵然知道妹妹是三叔捡来的,身世不明——这在现下风雨飘摇的江湖本是最应该忌讳的秘密——可生性本就温和的小三爷却不顾这些,只是与妹妹一日一日相伴,十年的岁月便也这么挨了过来。

之所以这么舍不得是因为小三爷从小没人疼?不不不,恰恰相反,吴邪作为扬州吴家第三代唯一的孙子,从来就不缺少关怀和疼爱:外表严苛却对他十分细心的父亲吴一穷,温和贤惠的母亲萧凝霞,心思缜密到甚至可以用老谋深算来形容的二叔吴二白,以权谋得当在扬州著称的三叔吴三省,更别提吴邪生来一副算不得顶俊却也温和清秀的面容,七秀坊里的姑娘们都把他当成自己家的亲人来看待……可正也因为自己总是被照顾的那一个,有个小妹,尤其是如此乖巧可爱有时候有些鬼灵精主意,生来惹得所有人疼爱的小妹,小三爷更是对她宝贝得不得了。

正因为宝贝,所以舍不得。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莲儿因为熟睡而一起一伏的身子,吴邪这么想着;猫儿眼没有焦距地看着船舱外飘渺的雨丝在风中摇曳成一片模糊。

“小三爷?莲儿姑娘?到了!”老艄公的一嗓子把小三爷的思绪拉回了现实,顺道吵醒了本就睡得不沉的莲儿。不满地扁了扁嘴,莲儿坐起身来扯了扯哥哥的衣袖:“这就到了?我还没睡够呢……”

“没睡够回去继续睡便是……”套上外袍,吴邪抱着妹妹缓缓起身,冲老艄公微微点头:“船家辛苦了。”

“哪儿的话!这船总是为了有求的人备下的,老汉这就去了——”老艄公动作熟稔地调转船头离开了。

既已到了七秀坊,吴邪便带着妹妹回了自家位于桃花村附近的宅邸。两人甫一进门,便看到院里一道紫衣身影,听到脚步声,他慢悠悠地转过身来:左手一支上好的染墨狼毫,好看的丹凤眼,比女子还柔和几分的面容,左边眼角下一颗泪痣有那么几分魅惑的味道,唇角正缓缓向上勾勒出一个足以倾城的笑容:“小邪,回来了?”

“小花哥哥!”莲儿三两下挣脱了吴邪的怀抱,扬着一张无比明媚的笑脸冲着解语花就扑了过去。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慢着点儿!这要是摔了你哥哥还不把我大卸八块啊……”蹲下身来,正好接住小女娃儿软绵绵的身子,看到莲儿背后晃着的百噬笛穗子,解语花的眼神有些错愕地看向缓缓走来的吴邪:“这不是五毒教的百噬笛么?怎么莲儿会有?”

“你真是在万花谷里呆久了,做起隐世闲人来了么?莲儿被曲云教主看中的消息现在已经传得整个扬州沸沸扬扬的,你一路上来难道就没听人提起?”缓步跟了过去,小三爷的眼神里含了两分讥诮四分好笑四分无奈。

“我一路上坐羽墨雕过来的,不知也正常吧;倒是莲儿——”小花伸手拍了拍怀里的小脑袋,目光里含了几分宠:“怎么放着好好的七秀剑法不学偏生要去鼓捣那些个毒物蛊术的?要是一个不小心中了毒可不是好玩儿的……”

“你们干嘛都一脸苦瓜相?曲云姐姐说了,等到我毒经有所成的时候自然会让我回来的啊。”正说着,小丫头的目光飘向小花背后,大眼睛里立时写满了欣喜:“曲云姐姐!”

“嗯。”明显一副小孩儿外貌的五毒教主持了一把虫笛从大堂晃了过来:“小三爷似是对莲儿妹妹很舍不得啊——”绿玉材质的笛身在晶莹的手指间转动,曲云的语气含了几分俏皮。

“自然是舍不得的,小邪自小便和莲儿的感情甚好,如今妹子要远离这江南七秀去到那五毒苗疆,为何不能不舍?”蹲下身子把莲儿放到地上,解语花淡淡地瞥了一眼立在自己身前的小丫头:一身苗女装扮,颈间腰间手腕脚腕全部都是明晃晃的苗银饰物,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倒也可爱十足。

“哎?你是——”对眼前人有几分熟悉,曲云细细地在脑海中回忆着:“你不是小花嘛!这么快便从万花谷回来扬州了?我可听说孙思邈对你这弟子可是关怀得很,连门中的上好狼毫都赐予了你。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不单单是小花,连带着吴邪都对眼前的这个小丫头特别无奈:五毒教除了擅长毒蛊之术之外,似乎还对女娲神的补天之术有着几分研究,历代教主更是能永远保持女童身,终身不会成长;于是别看曲云看上去只是个小孩子,实则不知道比他们大了多少岁。面对着长辈的“调戏”,两人却不敢不听。否则一向与七秀女交好的萧凝霞还不一记连环双剑把他们两人活活劈死!

“多谢曲云教主关心……”解语花对着眼前的小姑娘微微作揖,这一幕让一旁的吴邪怎么看怎么别扭,直起身子,他脸上是彬彬有礼的微笑:“师傅说我虽是墨功有成,但缺少历练,吩咐我游历天下,待到有所见闻之时方可回到万花谷。”

“这样啊……”曲云支起小小的下巴微微颔首,“莲儿,方才艾黎长老派了人送了书信过来,说是近来天一教的活动过分频繁且多靠近树顶村落,想让我早些回去呢,不如再过几日便启程罢。”

“哎?出了什么事连艾黎爷爷都应付不来……”看了看听到此语仿佛整个人被抽走了全身力气的兄长,莲儿的眼珠儿骨碌碌转了几下,便笑语依依地走过去拉住吴邪的衣袖看着曲云的眼睛答道:“好啊,那我这几日开始打点行装就是。那曲云姐姐,我和哥哥还有小花哥哥先回内堂了,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这几日仿佛都是要落雨的样子,我方才想去找秀坊码头的艄公确认下船只的问题,遇到你们三人,说了几句倒是耽搁了——那小三爷便带着莲儿妹妹先回去吧。”走到吴邪身侧,曲云伸出小手捏了一下吴邪没有被牵住的另一只手:“别那么沮丧嘛,顶多五年,我肯定让莲儿回到中原的。”

“啧……谁说我沮丧来着?”不甘心地回嘴,吴邪的眼神怎么看怎么透着几分倔。

“哎?好好好,算我杞人忧天总成了吧?真是……”曲云撇撇嘴,抬脚出门去了。

“哥哥。”眼看着曲云姐姐走远,莲儿这才缓缓开口柔声地唤着吴邪。

“行啦小邪别难过了,莲儿只是暂别乡里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解语花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吴邪捂住了嘴连带着莲儿一起往房里拉:“给小爷闭上你的乌鸦嘴!”

五日后

  “莲儿,东西可都带齐了?”一向鲜少在扬州的吴三省此时也站在码头边的垂柳树下,就着夏日里的晴朗天,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娃儿,时间真快啊,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十年就这么过去了。眼前这个俨然还没成人的女儿都要出门学技了,也难怪大侄子惦记,这么个活泼可爱的孩子谁不喜欢呢。带有老茧的大手摸了摸莲儿的小脑袋,吴三省颇为感慨地叹了一声。

  “就是,小姐可别忘带了东西。那苗疆可远着咧!落下什么东西可不好再差人送的。”潘子在一边帮着莲儿整理包袱,有一句没一句地嘟哝着。

  “我才没那么粗心呢!”莲儿眼见着阻挠不成,就亮开了自己的小嗓门,叉着腰气冲冲地冲潘子和吴三省嚷着。

  “好啦三叔,这东西都是我帮莲儿置办的,自然不会有问题。”吴邪拉过妹妹,顺手帮她理了一下发带,眼神是跟湖水一样让人望去便觉浑身舒畅的温和:“到了苗疆,自己要小心些,别被什么毒虫咬了或是毒草伤着了。”

  “嗯,放心吧哥哥,我定会努力练功,早些回来的。”兄妹连心,莲儿自然是知道吴邪在担心着什么,小脑袋挨着他的胸口蹭了蹭。

  “好,哥哥信你。”愣了愣神,吴邪开口催促道:“快些走吧,别叫你曲云姐姐等急了。”

  “没关系,眼下曲云教主正被夫人拉着脱不了身,你们兄妹俩还可以再聊聊……”解语花走过来矮下身子,温和地看着吴家兄妹:“对了小邪,莲儿回来之前我恐怕都要在扬州小住了。”

  “啊?你干嘛不回京城解府?那才是你正经的归处吧?”吴邪有些不解地看了看自己的发小。

  “眼下府里没什么正经人,我那叔叔解连环也不知所踪,与其留在那没什么人气的大宅子里,我倒是宁愿在这七秀坊里消磨些时光;再者说了,反正你妹妹也不在,多一间厢房空着可是不好!正所谓‘物尽其用’嘛。”解语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扇子缓缓摇着,好一副风流公子哥儿的派头。

  “罢罢罢,我说不过你,便遂了你的意罢;反正吴家现在不是我当家,可跟我二叔报备过了?”看着曲云走了过来,吴邪伸手帮莲儿系好包袱,跟解语花一同站起身来。

  “早就报备过了。”看着走过来的小姑娘,解语花唇角含笑开口说道:“曲云教主,莲儿这小丫头可还得要您多费心。”

  “我说解家小子,你在这里费什么话!这话应该由我吴三省来说才对罢!”吴三省从潘子身后冒出头来,十分恭敬地对曲云作揖道:“曲云教主,茉莲这孩子虽是我收养的,但从小我就把这孩子当亲生女儿那样疼着,这苗疆对中原人来说那可是个新鲜地儿,还盼着教主能多多费心,帮我吴三爷照顾好我女儿!”

  “爹爹……”莲儿的眼圈当即就红了,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她跟吴邪在一起的时间最多;而对于吴三省这名义上的父亲实际上的养父却是没那么多接触机会的,本以为是这养父对自己不甚关心,没想到今日这番话一出口便叫她心中被暂且压下的不舍全都跑了出来,冲撞着心口,一时有些感伤。

  “丫头,从前我这个当爹的没尽过什么本分,才让你从小就跟吴邪这小子一起混大——喂喂喂大侄子你别踹我啊——可是你记着,你是我吴家三爷吴三省的女儿,走到哪儿都是!去了苗疆要是有什么人敢欺负你就给爹爹来信,爹爹让潘子去修理他!”方才一脸正经的吴三省矮下身来,双手扣着茉莲的小肩膀,神情十分柔和温暖,完全看不出道上吴三爷那副骄横跋扈的样子。

  “……你们好啰嗦哦,都说过了莲儿跟着我回去最少三年,最多五年,我肯定以她的资质肯定可以出师回到中原来的!”曲云一手抓着莲儿,一手拿着包袱,两人跳上早就在七秀坊口等待的乌篷船,站在船头上,两人向岸上的众人挥了挥手:“各位,都回去罢!”

  “妹妹——”看着船在宽阔的湖面上渐行渐远,吴邪似是十分不舍地低低叹息。

  “成啦,别想了,想当年我五岁就被家里人送到万花谷的时候,我叔叔可没有你这么一副‘送君千里,终是放不下’的扭捏劲儿,方才曲云教主的话你也听见了,莲儿很快就会回来的。走走走,今儿花爷我做东,跟我喝一杯去!早就听说这七秀坊里的桃花酒最是香醇,今日可要好好畅饮一番。”解语花摇着手中折扇,拉着神情依旧恍惚的吴邪走远了。

  “……罢了,今日就‘今朝有酒今朝醉’罢——”回过头去,眼光在夏日灼眼的阳光下渐渐没了焦距:“五年呢,不知道莲儿这丫头会出落成什么模样。”

 

章二

五年后 七秀坊

  又是正值七月的盛夏正午,跟五年前一样的艳阳天。风微微袭来,湖边的莲花开的正俏;碧波荡漾间,一叶小船在湖心悠悠地晃着,船上平躺着一个白衣玉带的清瘦青年,眯了眼睛,一手挡住灼热的阳光,另一只手枕在脑袋下方,一副十分清闲的样子。

  “公子!”一声呼唤把正在小憩的吴邪从好梦中唤醒,伸手揉揉眼睛打了个呵欠,小三爷有些不满地把脑袋探出船舱:“王盟,你吵什么?都说了莫要来扰我休息的!”

  “啊,这……这不是……”被唤作“王盟”的吴邪贴身书童将脚步刹住在湖边,恭恭敬敬地肃了手看着莲叶间隐约透出的自家主子十分不爽的脸:“方才潘子大哥让我过来传话,说是莲小姐回来了——”

  “莲小姐?莲小姐是哪个……哎,等等——”吴邪因未消睡意尚在迷糊的猫儿眼忽然就有了一丝清明:“你是说……莲儿回来了?!”

  “是呀——哎呦,公子您慢点儿!”王盟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家公子用最快的速度拨开莲叶将船划至岸边,急急忙忙跳下船,吴邪的呼吸有些急促:“快带我去见莲儿!”

  “莲小姐此时正在大堂跟老爷夫人说话呢,三爷也在——”引着吴邪向桃花村的吴家宅邸走去,王盟一路上说个没完:“这莲小姐的装扮似乎并不全是五毒教的打扮,怀里居然还抱了一只熊猫崽儿,腰间别着一柄短虫笛,背上却负了个千机匣——”

  “千机匣?那不是唐门的秘制武器么?”紧紧跟随者书童的步伐,吴邪暗自思忖。小丫头有一套啊,混了五年居然连唐门也混进去了。

  “对了公子——”前方的王盟没注意到吴邪的思索,猛地停下脚步,害得吴邪差点儿闷着头撞了上去,回过神来,小三爷没好气地搭了一句:“干甚么?怎么走个路还走得冒冒失失的?!”

  “啊,公子对不住,只是……”王盟压低声音,与吴邪并肩而行:“这次莲小姐回来可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同行而归的还有一个唐门弟子。”

  “唐门弟子?”吴邪纳闷地重复道,唐门与中原各大门派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此番莲儿回到七秀,方才听王盟的讲述,再加上这个唐门弟子——莫非这丫头还真的入了唐门门下?可是这不合规矩啊,五毒教向来对收徒之事十分严格,一旦入门则不能退出,否则便是万蛊噬心之苦。

  “是啊,而且这个唐门弟子好大的派头呢!除了千机匣之外,他还随身带着一把黑黢黢的刀,倒是有几分像咱们这边刀客用的那种;而且我听潘子大哥说这位唐门弟子的性格着实冷淡,从跟着莲小姐进门到现在话不多,就算说话,字数也不超过五个字,啧啧,真不知道莲小姐这么好动的一个女娃儿怎会带着这么一个闷了吧唧的唐门弟子回了咱们这儿。”王盟说着摇了摇头,眼看着大门近在眼前,便收了声,领着吴邪一路前进到了大堂。

  “哥哥——”一进大厅,吴邪的视线就被一个飞扑而来的身影挡住,伴随着有铃铛叮当作响的声音,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小丫头,嘴边的笑容还没成型就被讶异代替:“莲儿,你怎么——”

  眼前的妹妹还是五年前那副娇俏模样,完全没有任何改变,就连身量都没有变化,变的唯有装束:原先长长的黑发此时被挽成了两个可爱的小包子盘在头部两侧,额前还有一个小小的银质面具——这面具吴邪是认得的,是唐门弟子方可佩戴的面具,唤作“修罗面”——颈间腕上都是明晃晃的苗银饰物,腰里别着一支白玉虫笛,背后是唐门的秘制武器千机匣,身上是苗族女童的装扮,脚上却是一双唐门的百里长靴。

  可是这副未曾随时光变迁而改变的外表,却让吴邪隐约觉得不安,但究竟是为何不安,他说不上来。

  “怎么没长大?哎呀这是秘密,回头再告诉你。”莲儿把双手间抱着的小家伙举到吴邪面前:“看,这是我从唐家堡附近的竹林里找到的——”晃动在吴邪眼前的分明是一只胖胖的熊猫幼崽,圆圆的身体,有神的大眼睛,一副很健康且精神的样子。

  “嗯,跟你倒是相配得紧,都是圆滚滚的……”一手揽着妹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一手握拳掩在唇边轻咳,小三爷脸上分明是含了几分调皮的笑容。

  “我才没有圆滚滚的呢!天天练功还要在唐门和五毒间来回跑,累都累死了!”莲儿撅着嘴巴一脸不满的神情,低下头去逗弄怀里的小家伙。

  “哎?你真的入了唐门?那——”听到妹妹的这句话,吴邪连忙上下打量了一下,没有蛊毒的痕迹啊……

  “我现在呢,是五毒的正式弟子,还是五毒教的圣蝎使,外加半个唐门弟子,这唐门弟子还是唐老奶奶亲自让我当的。”莲儿挠了挠小熊猫的耳朵,慢吞吞解释道。

  “啧,这不合规矩吧;我说莲儿啊,你怎能同时在两个门派门下学艺呢?”吴三省摸了摸下巴,一脸不解。

  “正是,我还从未曾听闻过——”吴二白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思索道。

  “我也不知;不过无妨的吧;对了爹爹,七秀坊最近有没有接待从北方而来的天策府的人?”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莲儿眼睛一亮。

  “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约摸是两日前吧,我在坊间码头见到一个说是来送信的人,要我们把这封信转交给五毒教的阿幼朵——”吴一穷自胸前的兜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书信,放在手上掂了掂,“不过,这阿幼朵是谁?莲儿,你认识么?”

  “茉莲就是阿幼朵。”一直沉默不语地坐在吴邪对面的那个唐门弟子淡淡开口。

  听到这句话,堂内众人才开始细细打量这位自跟着莲儿进门起就一直被晾在一边的唐门弟子:跟吴邪差不多的年纪,正正经经的唐门入室弟子装,墨色的发,墨色的眸,四肢修长,面目轮廓极深,清隽挺拔,右手的食指与中指明显比其他手指长了不少;靠右手边,一把黑色的乌金刀倚在檀木椅的扶手上,身后负着的是千机匣。额前与莲儿一样有一枚银质面具,似是被雕刻成了麒麟的形状,在屋外日光的映衬下好不威风。

  “这——莲丫头你什么时候改名的?”此言一出,萧凝霞忍不住惊诧地看了看夫君手中的信,又看了看莲儿。

  “不是改名是赐名啦!这个解释起来好麻烦的,先让我看信好不好?等到了晚膳时间我再跟你们解释。”莲儿从吴邪膝头跳下,从吴一穷手中接过那封信仔细地看起来,等看完最后一个字时,她抬起头冲那唐门弟子开口道:“起灵哥哥,天策府的人估计在五日之内就能到达。”后者微微颔首。

  “起灵?是这位少侠的名字?”吴邪开口问道。

  “哎呀,我是许久未归高兴坏了,竟忘了向你们介绍——这是唐门的正式弟子张起灵,此番是跟我一起出外寻找五毒教圣物的!”莲儿拍拍脑袋,旋即又抱起此时正在地上撒欢的熊猫幼崽:“它叫喵儿,算是我的宠物吧。”捏了捏小家伙毛绒绒的小爪子,莲儿笑眯眯地道:“来!喵儿!认识一下!”

  “……你这丫头本末倒置了吧。”摇摇头,吴邪站起身来冲张起灵行礼致意道:“舍妹顽皮,这一路上麻烦张少侠了。”

  “……”张起灵端起桌上的雨前龙井抿了一口,眉眼间没有半分变化,未曾起身,也未曾回礼,连眼神都没有给吴邪一个。

  “这——”吴邪愣在了当场,毕竟如此不客气的回应方式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爹爹,我带着起灵哥哥去七秀外坊转一圈;哥哥,你跟我们一起吧,也算是个向导嘛。”莲儿见其他人像哥哥一样愣在了当地,出言解围道,顺带着一手一个把张起灵和吴邪拉出了大堂。

七秀外坊

  “莲儿,你一路上怎么过来的?这小哥可不是一般的闷。”经过方才的被无视,哥哥已经改口不叫“少侠”叫“小哥”了?得,这下怕是没什么好印象了。莲儿看了看前方只顾埋头走路的张起灵,顿了顿,她揽紧了怀里毛绒绒的,正不安地探头探脑的小家伙:“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带着喵儿随行;喵儿乖~看到这么好看的花花草草是不是很开心呀?”

  “罢了。唐老太太让他跟着你出外寻找五毒教圣物,想必此人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的。”说着,吴邪走上前去拍了拍张起灵的肩膀:“小哥,以前可曾来过中原?”

  “……”依旧是沉默,不过让吴邪欣慰的是他好歹摇了摇头给了自己个答案。

  “那现下来了中原,先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我瞧着你年龄也不大啊,多在中原走走看看长长见识,多些见闻也有好处不是……”吴邪自顾自说着,没注意到一旁的张起灵默不作声地加快了脚步。

  “小哥?哎——我还没说完呢。”小三爷怔了怔,转身看着此时一脸坏笑的妹妹:“这是怎么一回事?”

  “人家嫌你话多呗。”空出一只手来牵住哥哥的衣袖,莲儿和他一起慢慢走着:“再说了,你真以为起灵哥哥是他看上去的那般年纪么?”

  “啊?”听到妹妹这句话,吴邪顿时有些摸不着头绪。

  “起灵哥哥的家族据说是一支来自漠北的神秘部族,这个部族的每届族长以及他们的亲人都有着长寿的体质,寿命比常人要多了好几倍呢!而起灵哥哥就是上届族长的直系血亲,所以你别看他只有二十多岁,实则不知道比咱们大了多少呢。”莲儿压低了声音解释道。

  “哎,这照理说是小哥的家族内事,莲儿你怎么知道的?”吴邪来了兴致便追问道。

  “是唐老奶奶告诉我的,她还告诉我其实起灵哥哥的真正来历她也不是很清楚;唐门的情报搜集在武林可是一绝,连她都摸不着头脑的事情还没有几件呢。就连这点关于这张家部族的事情也是她翻了很久的古书才得到的全部信息。”瞄了瞄前方似乎是有些疲倦的张起灵,莲儿蹦蹦跳跳地跟了过去:“起灵哥哥,我们也逛了有一些时间了。找个地方休息吧。”

  “嗯。”就近捡了棵杨柳树靠上去,张起灵慢悠悠吐出一字。

  “可是去哪里呢?”莲儿把喵儿抱到自己身前,大眼瞪小眼:“喵儿,你想去哪里?”

  “嗷呜~”小家伙小小的鼻子蹭了蹭莲儿的脸颊,逗得她“咯咯”直笑。

  “我们去再来镇听戏怎么样?”吴邪走过去摸了摸莲儿的脑袋,柔和地笑道:“莲儿,可知道现今再来镇最红的旦角儿是哪个么?”

  “哎呀你就别卖关子了,我都五年没回来了;原先在家的时候爹爹和伯伯说我还太小不能去戏楼,我怎么知道?”莲儿冲哥哥翻了个白眼。

  “跟我去了便知,走罢;小哥,一同去吧?”吴邪正要拉着妹妹去往码头,见到一旁的张起灵却转身走向了宅邸的方向,淡淡留下一句:“无甚兴趣。”

  “哎?”看着那道蓝黑相间的影子走远,吴邪只觉得这人的性子和他的话一样不近人情:“真是个闷油瓶子!得!你让小爷我带着你我还不带呢!莲儿,我们走.”气冲冲地拉着莲儿就走远了。

  “……”莲儿对这起灵哥哥的性子早就见怪不怪了,也由着兄长去,复又去扯喵儿的小耳朵,一人一熊猫玩的不亦乐乎。

 

章三

  一路上就在哥哥喋喋不休的抱怨声中向再来镇的戏楼进发着,眼见着快到镇子了哥哥还在说个没完,莲儿忍不住有些恼了:“好了,起灵哥哥与你相识才不到半日;再说了他的毛病就这一点嘛,哥哥你犯不着一直跟人家计较的。你想想,你在这里气得跳脚,人家跟没事儿人似的,完全划不来嘛!”

  “……好吧,莲儿你说的有理。”被莲儿这话一噎,吴邪愣住了,半晌才发觉自己平时还算大度的一个男子,居然在这种事情上计较了半天,跟个姑娘家似的,也难怪妹妹这么说。自知理亏,便闭了嘴不再说话。

  “本来就是我对嘛;呀!这么快就到了么?”莲儿好奇地将脑袋探出船舱外探头探脑:“这再来镇还是老样子呢……哎,那是买烟花的林叔叔……那是赵姐姐和彤儿……”见到如此多熟悉的面孔,忍不住兴奋,她便一手揽着怀里的喵儿,一手兴奋地指指点点。

  “我们先下船吧,老艄公还要做生意呢。”吴邪从怀里摸出些碎银子递给了船夫:“老人家,辛苦了。“

  “哪里,莲姑娘这是出门学艺去了吧?啧啧,这一身的装束可俊得很。这世道乱着,拜个好师傅可比什么都强啊。”老艄公捋了捋有些凌乱的胡须,笑的眉目慈祥。

  “老爷爷过奖啦,说起来莲儿出门的时间也不算长,学艺也不甚精湛。”被这么一夸,莲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老爷爷,您身子还硬朗么?我记得您似乎有轻微的风湿病呢。”

  “难为姑娘还惦记着;年纪大了,难免有些毛病,不打紧。老朽还有生意,这便去啦——”老艄公待到兄妹二人下船,冲两人作了个揖,便调转船头离去了。

  “莲儿,我们也赶快去戏楼吧。约摸着晌午的戏这就要开锣了。”吴邪整了一下衣冠,拉着妹妹冲戏楼走去。

  “哎,哥哥,你还没告诉我,这现今戏楼里最当红的旦角儿到底是哪个啊?”莲儿一双大眼睛四处看着,嘴上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说了要保密的;不过这人,莲儿你也认识,还相熟得很呢!”小三爷故作神秘地冲妹妹眨了眨眼睛,拉着她继续向前走去。

  “……我也识得的人?”莲儿忍不住又去跟怀里的小家伙大眼瞪小眼:“喵儿,你觉得这可能么——”

  “喂喂,喵儿怎么可能知道!你跟那人认识的时间可比跟它认识的时间长多了。”说话间兄妹俩已是到了戏楼,捡了视野最宽阔的一间包厢坐了下来,吴邪懒懒展开手中折扇:“去告诉你们家掌柜的,说是吴家小三爷和莲小姐前来拜访,请他唱完今儿个的戏后到雅阁一聚。”

  “好嘞!小三爷和莲小姐稍候,戏马上就开演了!”小二似乎与吴邪十分熟络,接了小三爷的赏钱行了个礼就出门去了。

  “哥哥,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看着底下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莲儿偷偷凑过去在吴邪耳边低声问道。

  “先看戏,看完你就知道了。”小三爷的笑容更添了几分神秘。

  “……哦。”莲儿把目光投向台下,只见一个花旦踩着与鼓点完美契合的台步缓缓从幕后走出。她是第一次来戏楼听戏,所以这花旦咿咿呀呀唱的什么也听得不甚明白,但她的脸看起来却格外熟悉;好不容易等到这人唱完冲台下端正行礼。接着那花旦抬起头向她和吴邪的雅阁看过来,她只看到一对好看的丹凤眼,左眼下方一颗分外明显的泪痣——

  “是小花哥哥!”莲儿忍不住低声惊呼,小花哥哥可是万花首徒,怎么在这儿唱戏反而不去游历江湖呢?这个问题着实困扰了她很久,久到直到解语花谢了幕换回万花弟子装来到她和吴邪所在的雅阁时她都没有注意到。

  “怎么?五年不见,莲儿,你不会是不记得小花哥哥了吧?”眼见小丫头见到自己一点反应都没有,解语花忍不住半蹲下身子去捏她的脸颊。眼见着莲儿还是没有反应,他坏心顿起,微微加大了手指的力度——

  “痛痛痛!”莲儿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忍不住伸手去打颊边解语花的手。

  “小花,你这是作甚么!可别欺负我妹妹啊!”小三爷最见不得妹妹被欺负,一把把解语花从地上扯起来,自己凑过去替莲儿轻轻揉着。

  “你们兄妹俩这是联合起来欺负我啊;喂,小邪,别这么大反应嘛。到底是莲儿没认出我在先,我还不能逗逗她了?”小花好看的眉眼冲吴邪一扬,转身到椅子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茉莉茶润喉。

  “是哥哥一直不告诉我小花哥哥你在这里唱戏的呀;可是,小花哥哥,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唱戏呢?”莲儿走过去坐在解语花对面的绣墩上。小脑袋一歪,好奇地问道。

  “在我还没有被送去万花谷的时候我一直跟着一位艺名‘二月红’的师傅学戏,唱的是花旦。”一边耐心地给莲儿解释着,解语花继续向小三爷传递不满的眼神:“我说小三爷啊,咱俩这发小算是白当了!这事儿你都忘得一干二净,都没有向莲儿提起过么?”

  “……算我对不住您!今天的晚饭我请了!说吧花儿爷,您要去哪家?”吴邪煞有介事地起身冲小花正经作揖道。

  “别拿你吴家的饭来做人情!当我不知道么!今日莲儿刚从苗疆归来,按规矩,今儿个的晚膳是要在家里用的!莲儿,我说的对不对?”小花转头向此时又跟喵儿玩到一起去的莲儿求证。

  “对啊;不对!你别岔开话题!还没说完呢!我记得可清楚着呢!五年前小花哥哥你可是对曲云姐姐说过孙爷爷要你出来游历江湖,待到阅历有所成时才算是彻底学有所成!你为什么不去游历天下,反而窝在这里呢?”莲儿继续不死心地追问。

  “照你二人看,何谓江湖?”解语花端起手中的茶盏一饮而尽,唇角含笑。

  “江湖?江湖不就是这现下的世间么,四海为家,行侠仗义快意恩仇……”被解语花这么一问,吴邪想了想,缓缓道来。

  “莲儿也觉得江湖应该是个大世界呢,这再来镇虽然热闹非凡,但毕竟是个小地方,要走出去才能见到更多的人,接触更多的事情。”莲儿支起一只手肘垫在身侧的桌子上,顺着哥哥的话说道。

  “非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不在大小,而在于人心是否澄净纯粹。如果照这样看来的话,这再来镇,为何不能算做一处小江湖呢?想我解语花师承青岩万花谷,一路上过来自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眼下,我更愿意在这小天地中静观尘世百态。”解语花将空了的茶盏置于桌面上,神情悠然自得。

  “……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我是比不上小花你了。”似乎是想到什么,吴邪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小邪你别这么说;你是吴家唯一的子嗣,几位长辈自然疼你疼的紧些。若想历练,去找他们说说,眼下你已年过二十,想必他们会同意的。”小花拍了拍吴邪的肩膀,出言安慰道。

  “不如哥哥你跟我们一起去找回圣物吧!”莲儿眼睛一亮,开口提议。

  “圣物?五毒教的圣物?怎么,都丢了这么多年了还未曾寻回么?”小花眉峰一挑。

  “曲云姐姐说派出去找寻圣物的弟子已经不少了,可是每次都是无功而返;然而问起原由却又都说不清楚,为这事情曲云姐姐和艾黎长老都很头疼,我想帮他们的忙嘛,就把这个任务接下来了。”莲儿一边帮喵儿顺毛一边说道。

  “这五毒教的圣物到底是什么?又是怎么丢的?”吴邪道。

  “‘五毒’乃是蝎子、毒蛇、蜈蚣、天蛛和蟾蜍这五种至毒之物的简称,五毒教便是以驾驭这五种毒物而出名。而教中圣物分为两种,一种是至毒至阴的一种毒草,唤作‘蛇蝎冶’;另一种则是‘还心草’,可解世间任何奇毒。这两种草就是在药草遍地的苗疆也是极为稀罕之物,培植方法也十分难以掌握。是以就算是被苗人誉为‘圣教’的五毒教,也不过各得不到十株。约十六年前,一位据说是汉家的五毒女弟子盗走了一株还心草和一株蛇蝎冶,曲云教主大怒,下决心哪怕是遍寻大地也要追回这两株草。而五毒教在那一两年之内没有收过汉人弟子也是因为这件事情的缘故。”小花娓娓道来。

  “可解世间任何奇毒?真是神奇的药草啊。”吴邪忍不住感叹,随即又皱起眉来:“能躲过守卫的耳目盗走这两株奇草,这盗草之人的身手想必不凡。莲儿,你何以揽下这么艰险的任务?”

  “正因为危险才要我五毒教圣蝎使出马啊,曲云姐姐也不放心让一般的五毒弟子去完成这么危险的事情。”吴邪第一次在妹妹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坚定,自信。一时间他微微有些恍惚,转念间却又想到:虽还是女童的身量,但莲儿的心智毕竟也是十六七岁的少女,在这并不太平的光景里算是大姑娘了,也不能总像小时候那样只会撒娇而把什么事情都一股脑地推给他这个当哥哥的去做了。

  “莲儿这话当真大气,有侠义风范!来,小花哥哥以茶代酒,敬我们未来的女侠一杯!”解语花挑了对未曾用过的白玉茶盅,斟了茶递到吴家兄妹手里:“小邪,我倒是觉得你可以考虑一下莲儿的提议。毕竟莲儿已经在五毒教呆了五年,这千劫万毒手的毒经内功和基本的治疗术肯定已是掌握的火候十足,此行应该不会有很大危险。”

  “对呀,还有起灵哥哥和天策府来的人陪我们一起!”莲儿一口喝掉杯中的茶水,兴冲冲地说道。

  “起灵?唐门弟子张起灵?”解语花的眉毛扬得更高了,“唐老太太也真是大方,居然把唐门最得力的弟子派给了五毒;可是这天策府来凑甚么热闹——”

  “天策府不是为朝廷效力的么?怎么这事儿还跟朝廷有所牵连?”自从方才在大厅听到莲儿和张起灵的对话,吴邪就有些不解,眼下更是十分迫切地想要弄清楚。

  “不知道,不过听说这次从天策府来的人是以个人名义出面,与天策府无半分瓜葛。”莲儿摇了摇头。

  “还有啊莲儿,你这一去也有五年,为何身量还是女童的模样?”解语花状似随意地问道,却丝毫不掩饰眉间的关心,“可是在五毒教修炼毒经时走火入魔而致?”

  “我五毒修习女娲娘娘的补天之术,弟子若是修行得当,自可领会一些除掉基本功之外的术法,因各弟子的资质不同,领悟到的术法自然也因人而异;曲云姐姐曾说我现在修行的术法好像与维持女童身有几分关联,但具体到底为什么这五年来我没有正常成长,她也没有告诉我;只告诉我这种术法于我的身体并无害处。”莲儿正斟酌着语句回答着,没想到趴在膝头的喵儿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紧接着小身子一缩就有了要睡觉的趋势。

  “这么晚了啊,该回去了;小邪,你带着莲儿和这个小家伙去戏楼门口等我,我去吩咐一下,马上就来。”解语花撂下这么一句话,便匆匆起身出门去了。

  “你快着些!”吴邪冲解语花的背影喊了一声,紧接着拉起莲儿的手:“莲儿,我们下楼去等小花就成;估摸着这时候码头应该还有船只。”

  “嗯,好。”莲儿说着把喵儿睡着的小身体抱在怀里,跟着吴邪出门去了。

  “对了哥哥——”在门口等待解语花的时间里,莲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小花哥哥现在住在哪里啊?”

  “跟我们一家一起住在内坊;不过我未曾应允让他住到你从前房间的提议,他现下住在客人专住的厢房……”吴邪矮下身去刮了刮妹妹的小鼻子:“怎么?怕哥哥不疼你了?”

  “……才没有!”被戳中心事,莲儿的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揪着怀里喵儿的一小撮毛玩来玩去,全然不顾被自己这一举动弄醒的小家伙脸上露出的可怜兮兮的表情。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正当小三爷准备哄哄妹妹的时候小花手里捏了个绣囊从戏楼里晃了出来,顺手把绣囊递给了莲儿:“来,算是小花哥哥给你接风了。”

  “这是——”从解语花手里接了绣囊打开一看,一对缀着铃铛的发带呈现在莲儿眼前,水蓝色的缎子,绣的是出水清莲,显得华美却不失秀气,“小花哥哥你真好!”莲儿抬头冲解语花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接着扭头看了看吴邪:“哼,哥哥你都没有送礼物给我!”

  “成,我的好妹妹!明日我陪你好好地逛逛这再来镇,看上什么,我买给你还不成么!”吴邪挫败地叹了口气:“真不知道到底谁和谁才是一家子的兄妹,小花你从何处得知莲儿最爱水蓝色的?”

  “凑巧罢了。”解语花好笑地解释道,“快些走吧,晚了船开了,难道要用轻功赶路回去不成?”

  “也是,那我们快些回去吧。”三人一同向镇外的码头走去。

 

章四

  也许是傍晚往来的人太多,等到吴邪三人终于从乌篷船上下到七秀坊码头时,天色已经微微的暗了下来。看着夕阳余晖下的湖面,莲儿微微有些出神:“上次看到这般景致的时候还不觉得,没想到这么简单的景儿也能叫人莫名心安。”

  “五年前你离开的时候还不懂事吧,所以看什么都是漫不经心的。”吴邪一身白衣在晚风中翩然飞舞,衬着那张随着年岁增长而越发清秀的脸,一边的解语花看着看着就看出了那么几分翩翩佳公子的味道。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拍拍吴邪的肩膀:“是啊,五年过去了,咱吴家小三爷都出落的如此标致了呢…不知小三爷定下人家没?可还记得幼时之约?”

  “幼时之约?什么幼时之约?”吴邪一脸莫名地瞪着解语花。

  “咦?你们俩之间还有什么神神秘秘的约定啊?”莲儿抱着喵儿也凑了过来,三人一起向吴家府邸走去。

  “没想到十几年过去小三爷便忘得一干二净了呢,叫奴家好生伤心~”解语花用软软的戏腔学着女子的声线:“小三爷可还记得五岁那年,海棠花下之约?等到长大了,便要娶奴家过门的;如今小三爷风华正茂,便不记得这约定了么?”

  “……”吴邪的脚步定在原地,连带着神情也有了几分呆滞。脑中拼命搜寻:五岁时第一次见面,当时的小花丝毫没有男孩子的样子,偏爱学了小女孩儿穿了花衣裳跟着自己一起玩;怪只怪他当时的模样比同龄的女孩子还要甜美,自己当时似乎对小花说过长大了要娶他过门来着!想到这儿,他的脸隐约有扭曲之势:“我当时以为你是女孩啊!”

  “噗哈哈哈哈!”莲儿清脆的笑声就那么一路飘洒开来:“哥哥你小时候竟这般糊涂!连小花哥哥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

  “你小花哥哥那个时候打扮得比你五岁时候还娇俏呢!谁见了能想到这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孩子?!”吴邪顿时有些恼羞成怒,恶狠狠地瞪了一边憋笑快要憋出内伤的解语花:“还笑!这事儿你也有责任!少把脏水都往小爷身上泼!”

  “是是是!这给您赔不是了还不成嘛;我们赶快回去吧,我可是饿的要命了。”解语花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拉了莲儿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给我回来——”吴邪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三人说说笑笑地到了家,正赶上开饭。吴邪定睛一看,几位长辈和张起灵已经在桌边落座,赶忙拉着莲儿和解语花几步进了大厅坐了下来。

  “小邪,怎么现在才回来?”萧凝霞正指挥着下人布菜,看到三人的身影,开口问道。

  “我们去再来镇听小花哥哥唱戏了;大伯伯母二伯和爹爹,我们回来晚了,对不住哦~”莲儿甜甜地冲几位长辈笑了笑。

  “别打岔,问的又不是你。”吴三省轻声斥道,“说是要带着客人在坊里转转,怎么倒让人家自己回来了?你们还跑出去玩了这么久?”

  “啊,这——”吴邪一时想不出,愣在了那里。

  “就是,怎么好把客人干晾着,再说了这是莲儿千里迢迢自西南带回来的客人,怎可如此怠慢!小邪,还不赶紧给张少侠赔个不是!”吴一穷这话可是直戳小三爷的痛处,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张起灵,仍是那个样子: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只是盯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右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知怎地,吴邪看到他这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但是自己父亲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于是颇有些不情愿地站起身道:“小哥,对不住。”

  “无妨。”听到他的声音,张起灵抬头淡淡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

  “……”虽然明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可是吴邪还是有些气结。明明是他自己不愿跟去,现在反倒成了他们怠慢他,还不好发作,真是憋屈!带着这样的想法,小三爷对着满桌子的菜顿时没了胃口,直想起身离席算了。

  “哥哥,这个给你——”眼前一晃,就看到一旁的莲儿筷子一动,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了自己碗里。

  “小邪,还有这个。”另一边跟莲儿挨着的解语花也是伸长了手臂将一块桂花山药夹到了吴邪碗里。

  看着身边一大一小两张笑脸,吴邪心中的不快散去不少,拿起手边的筷子开始吃饭。

  小三爷没留意的是,方才在他呆坐在椅子上跟自己闹别扭的时候,另一边的张起灵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面似乎有歉意;然而只是一瞬,张起灵的眼眸又淡了下去,默默吃饭。

  晚饭后,众人回了自己的房间。吴邪这一餐用的并不是很愉快,跟小花和莲儿打过招呼,带了几分郁闷的心情低着头慢慢地向自己的房间挪过去。

  到了房门口,正要推门进去,一道黑色的身影从一旁闪了出来:“吴邪。”没有起伏的声音,带了几分冷硬,是张起灵。

  “小哥是你啊,有何贵干?”吴邪一看是他,心中的郁闷又加深了一层,走到他身前,“有什么事尽管说,这回我绝不怠慢。”他刻意把“怠慢”二字说的很重,一双猫儿眼不知是因为月色的衬托还是别的什么而显得格外明亮。

  “……”张起灵仔细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似乎不需要眨眼睛,就那么看着吴邪,眼中还是一贯的没有任何情绪。

就这么被看着,小三爷的心跳没来由得加快了几分;不自在地动了动脖子,吴邪催促道:“有什么话就快说。”

  “我不介意。”留下这么一句话,张起灵似乎没有要继续停留的意思,转身回了对面的客房。

  倒是吴邪,听到张起灵那句话还愣愣地想了一会儿,直到对面那扇木门在眼前轻轻合起,才反应过来方才张起灵的意图:他是要告诉自己他并不想刻意让自己和莲儿难堪;而家里的长辈知道今日的事,估计是张起灵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三叔或者是别人罢。这么想着,吴邪“啧”了一声,心中的抑郁之气散去不少。这人!笑着摇了摇头,小三爷推门进屋。

  刚进房没多久,就听到了敲门声,还有莲儿清脆的嗓音:“哥哥,你睡了么?”

  “哪就睡得那么早了?”吴邪走过去拉开房门,只见解语花一手端着一只瓷碗,另一手牵了莲儿站在门口。莲儿已经换回了以前在家时穿的衣裳,发式倒还是圆鼓鼓的包子头,额前的修罗面也在,不过发带已经换成了解语花送她的那对;小丫头正歪着头冲自己笑,连带着发带上的铃铛也叮叮当当地响,偏有了几分玲珑小仙子的味道。

  “端了个碗作甚么?难不成小花你晚饭没吃饱?”将二人迎进屋里将房门轻轻掩好,吴邪随便捡了张椅子坐下。

  “我自然是吃饱了的,就怕有人不是吃饱是气饱了呢。”解语花将手中的瓷碗放在桌面上,转身看着吴邪,唇角的笑容含了几分狭促,“莲儿,你说是不是?”

  “哎呀小花哥哥你就别说了,这件事归根结底是我不好。没有考虑周全才让哥哥挨骂的。”莲儿走到吴邪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哥哥,你没有生气吧?”

  “傻丫头,哥哥才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生你气呢。”吴邪刮了刮莲儿的鼻子,又揉了揉她的脑袋,笑容里满满的都是宠溺。

  “嗯,那就是生起灵哥哥的气了?”莲儿调皮地冲吴邪眨了眨眼睛,回过头去看解语花,两人相视一笑。

  “原本我以为是他回来的时候去找了三叔他们特意说了这件事,心下还在计量这人的气量怎么这么小;不过方才他来找我解释了,说到底也不过是小事一桩,没什么好气的。”

  “唉唉唉唉唉?起灵哥哥来找你解释?”莲儿脸上一副不相信的表情,伸手掏了掏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嘛!”

  “的确是真的啊,哥哥从来不骗你的不是?”吴邪冲莲儿摊开手。

  “的确。这真是日头打西边出,新奇得很呢。”解语花从桌上端起那只碗走到吴邪面前,“来,这是莲儿刚才跑到厨房去专门给你炖的莲子汤。”

  “想不到五年的时间莲儿也会下厨了。”拿起汤匙尝了一口,小三爷脸上的笑容便有扩大的趋势:“味道不错啊,丫头你越发贤惠了。”

  “别打岔;莲儿,你一路上跟这张起灵回来,对这人印象怎样?”解语花慢悠悠踱到床边坐下,一双丹凤眼深处闪着几许精明的光芒。

  “嗯,我觉得起灵哥哥身手极好,对唐门的机关以及镖法都能应用自如;别的嘛,就是他不爱说话了——”莲儿从吴邪手中拿走已经见底的汤碗放到桌面上,又回来跳到他的膝头上坐着,“小花哥哥,你干嘛这么问?”

  “你们都没听说过江湖上有关他的传言么?”解语花几分无奈几分好笑地摇了摇头,“这张起灵虽说没出过南疆,可中原关于他的传言却始终络绎不绝。有人说他本是长安陈员外的手下,因为要执行什么特殊任务才拜入唐门;有人说这张家部族本就是长生不老的妖异之流。总而言之,就是这人城府很深,不易应于。”解语花晃了晃手中从不离身的洛神笔,语气多了几分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郑重。

  “长安陈员外?是在长安当地颇有些势力的那个陈员外?”吴邪揽住莲儿靠在椅背上,兄妹两人大眼瞪小眼。

  “正是。那陈员外因着性格圆滑城府极深,江湖人称‘陈皮阿四’,早年是做盐运生意的。”解语花话锋一转,“所以我觉得张起灵这人不简单。”

  “传言再多,也只是传言罢了;不过我们与起灵哥哥相处的时间确是短了些,凡事还是注意些的好。”莲儿拨了拨发带上的铃铛,“对了哥哥,我方才去找大伯和伯母说了要你跟我们一同上路寻找五毒圣物的事情。”

  “你动作还真快,爹娘怎么说?”吴邪微微扬了眉道。

  “唔,大伯和伯母倒是答应得爽快。不过他们说让你明早去他们那里一趟。”莲儿答道,随即从胸口摸出一只苗银铃铛递给了吴邪:“这铃铛你随身收着,里面我已经放了蛊虫,如果在外面走丢的话,我这边的蛊虫会有所感应,喵儿会领着我找到你的。”

  “哦?那小家伙还是你养的蛊兽?”解语花惊讶道,“我还以为就是只普通的熊猫崽儿来着。”

  “养了也没多久吧,不到半年的时间而已。但是你们不觉得喵儿很可爱嘛,一路上多亏了有它跟我作伴我才没那么无聊……呵欠”莲儿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小手揉了揉眼睛。

  “困了么?”吴邪将蛊铃别在腰间拉起莲儿对解语花道:“小花,你跟莲儿都去休息吧,这一路舟车劳顿,她也累了。”

  “嗯,你也早些睡。”解语花拉过莲儿的手,端起桌上的碗出去了。

  “哥哥那我去睡了;你记得一定要把蛊铃收好。”两人被吴邪送至门口,莲儿回头不放心地叮嘱道。

  “放心吧。”吴邪冲两人笑了笑,阖上了房门。

 

章五

  翌日待到吴邪起身时,已是日上三竿了;本就有些疲累,正想再补个回笼觉,不想莲儿却带了解语花“砰砰”地来砸自己的房门。

  “怎么了?”小三爷揉着眼睛开了门,脸上一副完全没睡醒的表情。

  “还‘怎么了’!哥哥你昨日不是答应我今日要陪我去再来镇好好逛逛,看上什么你都买给我的么?”莲儿见哥哥一副如此模样,忍不住叉了腰微微嗔道。

  “正是呢;而且今儿个正巧是七夕,想必镇上大有逛头。花儿爷我可是专门给自己空了一天闲,陪你们兄妹俩呢……”解语花一身便服,手中一把玉骨折扇摇的自在,“我说,还不赶紧去收拾收拾,用了早饭好出门去啊。”

  “……是是是!”吴邪顿时一个头有两个大,有些无奈地唤来王盟伺候自己洗漱完毕,等到再回到门口时,却见到除了莲儿和小花外,又多了一个人。

  “小哥也去?”见到一身黑衣的张起灵,小三爷惊讶得差点儿把下巴掉到地上去。

  “……”见他这副模样张起灵连一个字都懒得给,只是看过来的眼神里分明带了“明知故问”这几个字。

  “是我拉着起灵哥哥过来的。”莲儿挠了挠头,凑到吴邪耳边低声道:“而且你也不想让大伯他们以为你又怠慢了起灵哥哥吧?”

  “你这鬼丫头说甚么呢——不好,爹娘不是说今日让我起身之后去他们那儿一趟么!惨了惨了,小花,莲儿还有小哥,你们三人先去大厅用早饭,我马上就来——”说话间吴邪已经跑得没影儿了。

  “呃……小花哥哥,起灵哥哥,我们先去大厅吧。估摸着哥哥是把这件事情忘了,要不给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睡到这个时辰——”莲儿一边嘟囔着一边把抱着的喵儿放到自己头顶上,顶着小家伙就带头往大厅里去了。

  却说吴邪一路急急忙忙地赶往吴一穷夫妇所住的东偏院,到厢房门口的时候正碰上两人出门。

  “爹!娘!孩儿来晚了。”小三爷一个疾步奔到二人面前,弯下身子大口喘气。

  “怎么跑的这么急,冒冒失失的;一大清早的后面有甚么东西追着你么?”吴一穷微微皱眉道。

  “不是你们让莲儿传话说是让我今日晨起过来的么?”好不容易把气息顺匀,吴邪直起身来道。

  “是啊,可没说让你这么急着赶过来啊;这孩子真是——”萧凝霞从怀里拿出一方绢帕仔细地替吴邪拭去额上的汗珠,随即转身进屋:“小邪,你随我进来。”

  “嗯。”吴邪举步迈进房间,一边的吴一穷也跟了进去。

  萧凝霞进屋之后就往屏风后面去,片刻之后携了方锦盒出来将其放置在桌面上。

  “娘,这是——?”吴邪好奇道。

  “打开看看。”萧凝霞并不急着解释,温和地对自己的儿子笑道。

  吴邪疑惑之下打开锦盒。盒盖开启的一瞬只觉得双眼似是被什么强烈的光芒灼着睁不开,待到光芒尽数散去方才睁开双眼看向面前的锦盒中所盛之物,一时间有些错愕:“这剑——”

  “这是君子剑。”吴一穷走上来从锦盒中取出君子剑递到吴邪手上:“试试。”

  “哎?好。”吴邪伸手接过剑细细端详起来:剑鞘与张起灵那把黑金古刀的刀鞘材质很像,伸手摸上去,能感觉到隐隐的凉意;抽出剑身,剑身应是用上好的材质制造而成,通体流光。他退后几步,试着挥出一剑,只觉得楠木制成的剑柄无比称手,仿佛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一般。

  “不错——”看到儿子能自如使用此剑,吴一穷夫妇眼中闪过赞许的光芒,萧凝霞更是浅笑盈盈:“果然是谦谦君子才能当得起此剑,小邪,这把剑从此就是你的佩剑了。七秀虽以双剑为兵器,但我看你单手持剑亦能运用自如,配以七秀的连环剑法想必也能发挥它的威力;我这里还有一本藏剑的‘听雷’剑要诀,你拿去好好参详。”

  “爹娘,这君子剑可称得上是剑中极品了;孩儿武学修为尚浅,这么好的一把剑给了我,你们不会觉得浪费?”归剑入鞘,再从母亲手中接过剑诀,吴邪一脸不敢相信的神情。

  “有什么浪费,你的武功修为是我和你娘自你幼时看你练成的,我们一百个放心;再者说了,你悟性高,君子剑到你手里日后必能助你有所作为。只是小邪——”吴一穷皱了皱眉:“记得出门可不比家里,万事都留个神,心肠可不能太软。”

  “是,孩儿明白。”吴邪应道,知道两人这是默许了这次自己的远行了。

  “行了,也没什么别的事了,你去大厅陪他们用膳吧。今儿个是七夕,想必再来镇定是热闹非凡,你们好生游玩便是。”吴一穷温和道,随即便与萧凝霞离开了。

  “那孩儿这便去了。”吴邪冲两人行了个礼,转身便往大厅去了。

大厅

  “哎?哥哥你这么快便过来了啊;好漂亮的剑!”莲儿瞥到吴邪进门,又看到他腰间的佩剑,顿时双眼放光,跳下椅子就冲门口去:“这剑是大伯和伯母给你的?”

  “嗯,爹娘说这君子剑是给我防身用的。”吴邪晃到桌边坐下,将剑放在身旁,给自己盛了碗米粥,吹了吹便吃了起来。

  “‘君子剑’,好雅致的名字。”斜倚在一旁的另张椅上的解语花笑道,“只是素闻杭州藏剑山庄乃天下藏剑铸剑最多之地,这么好的剑为何在扬州却没被藏剑山庄收了去?”

  “大概这是萧夫人私藏的剑吧。”边上一直默不作声的张起灵抬起头细细看过桌上的剑,又看了一眼自己从不离身的黑金古刀,淡淡道。

  “小花哥哥,你发现没——”莲儿抱着喵儿在屋里兜着小圈儿:“这君子剑跟起灵哥哥的刀好像是同种材质所铸呢~”

  “嗯,似乎是……这就更奇了。”解语花看了一眼神色淡然的张起灵,“恕在下冒昧,不知张少侠这把刀是自何处得来?”

  “家传。”

  “哦?”解语花的丹凤眼微微眯起,语气里含了几分刻意的探究步步紧逼:“不知张少侠来自何处?”

  “无可奉告。”张起灵丢过来的眼神里分明含了几分戒备和冷意。

  “我们走吧?”正当两人之间的气氛隐约含了几分紧张之意时,吴邪取过放在一边的丝帕擦了擦嘴,取过剑别在腰间站起身来,对正和喵儿玩的不亦乐乎的妹妹问道:“莲儿,你想要什么作礼物呢?”

  “唔,一时间我也说不好。”莲儿一边说着一边将喵儿放在地面上,自己也蹲下去摸了摸喵儿的脑袋:“喵儿乖,今日就在家里呆着可好?”

  “嗷呜…”小家伙颇为乖巧地点了点头,随即便向厅后别院的方向跑去。

  “莲丫头,怎的今儿个放心把小家伙放在家中?”解语花也站起身来走到莲儿身侧站定,替她理了理衣裙。

  “今日外面的人太多,我怕喵儿乱跑。”莲儿扭头冲解语花做了个鬼脸,衬着她那张越发清秀的脸颊,说不出的可爱;接着她又冲张起灵的方向扭过身去:“起灵哥哥?别发呆啦,我们要出发咯~今儿是节日,码头的船只怕是不好寻呢。”说着便过去拉着吴邪的袖子:“哥哥,我们走吧。”

  “真是的,谁都没你急!”望着妹妹这副急切的小模样,吴邪眼里盛着分明的宠溺,便也随莲儿拉了他的衣袖往外坊去。

  “张少侠,我们也跟上去罢。”解语花举步跟了上去,看身后的张起灵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跟了过来与自己并肩而行,不禁轻笑:“方才是在下失礼,想必少侠不愿别人问及少侠家事。解雨辰在这里向少侠赔不是了。”

  “无妨。”张起灵侧目,看向解语花的眼神里恢复了之前的漠然。

  待四人来到码头,便见一叶船停在水边,看见四人,船家亮开嗓子招呼道:“小三爷,莲姑娘,还有两位公子,这是要往哪儿去呀?”

  “大叔,可否载我们四人去再来镇?”莲儿笑眯眯地冲船家作揖道。

  “好嘞,您先请上船罢——”见着四人都至船舱内坐好,小船便悠悠向再来镇行去。

 

章六

  船沿水面而行,远远的便能看到镇子上沿河岸挂起的几盏红色绢灯,喜气洋溢。

  “果然,今儿个镇上的人真是多。”解语花远远地张望了一下,街上行人来往如流,入耳的便是由远及近的喧闹声浪。

  “过节嘛,这七夕虽算不上什么大节日,却也是值得好好庆祝一番的。”吴邪向船舱外看去,却见船头触及岸边的石阶,已是到了。

  “大叔,今日过节,您却还要外出接活儿,真是辛苦了——”莲儿自怀中掏出全部的银子塞至船家手里,在他还未曾反应过来时赶忙拉了另外三人呼啦啦地跑远了。

  “莲姑娘?哎——”眼见着小丫头一溜烟跑远,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船家乐呵呵地摇了摇头:“这小姑娘真是……”返身向七秀坊而去了。

  “莲儿,你慢着些!我们都离码头这么远了,那船家应该不会追过来了。”到了人多的地方,吴邪反手拖住莲儿,便弯下身子喘气。

  “哎?那大叔真的没有追过来么?”莲儿跳起来往三人的身后张望着。

  “未曾。”张起灵淡淡答道,同时伸出手覆在吴邪背上帮他顺气。

  “哦——唉唉唉唉唉?!起灵哥哥,你——”莲儿这厢才放下心来,却因眼前一幕又愣在了那里。

  “啧啧~”一边的解语花更是难掩语气中带了调笑的挪揄,顺便弯腰抱起呆住的莲儿向街中走去。

  “小哥,我已经觉得好多了,多谢。”眼看那两人走远,吴邪急忙向张起灵道谢,随即又扯了扯他的衣袖:“我们去追小花和莲儿吧。”

  “……”张起灵收回手,点了点头。

  “我说莲儿啊,你不是身量未变么,怎地抱起来重了那么多?”感觉到怀里的小丫头恢复了行动能力,解语花才把莲儿放到地上,伸手拉着她前行。

  “哪有;小花哥哥,你发现没,起灵哥哥对哥哥好像有些不一样。”莲儿低头似乎是思考了一阵,才慢悠悠地冲解语花低声嘟哝道。

  “是有些不一样。”解语花清清嗓子,矮下身去刮了刮莲儿的小鼻子,脸上的表情无比正经:“可是莲儿,你莫要想得太多。记着,我们是江湖人,做事最重不过一个‘义’字;张起灵也许只是在还早饭时小邪帮他解围的人情而已。”

  “好吧,也许是我想太多了。”莲儿又挠了挠头,抬起头时正好看到跟过来的吴邪与张起灵。

  “你二人走这么快作甚么?”吴邪见妹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出言唤道:“莲儿,想什么呢。”

  “在想该向你讨要什么礼物呢。”莲儿没好气地应道。

  “呵,小邪,我看咱们四人还是慢慢逛吧,保不齐就能看到莲儿中意的东西呢;再说了,今儿个此地如此热闹,多走走逛逛才不虚此行啊。”见吴邪被莲儿一句话噎在那里,解语花轻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也好。那我们便四处看看罢。”吴邪冲解语花点头道。

  这再来镇也没多大,四人逛了没多久,便来到了街尾一家并不十分起眼的小店。

  “几位客人请随处看看罢。”店面不大,靠近门的地方置了张椅子,一位穿着朴素的妇人正坐在那里绣着什么,抬起头看见四人,便对他们微微笑道。

  “嗯,谢谢大婶。”莲儿冲妇人甜甜一笑,便四处随意地看了看。本就是随意地看着,没一会儿她的眼神便被放置在店内桌上的一串手串吸引了去。 

“莲儿,可是看上了这手串?”见妹妹盯着那手串入了神,吴邪便将那手串拿起来细细端详:这手串似是用白菩提根与红珊瑚串制而成,尾部系着红白相间的丝线穗子。菩提珠与珊瑚珠之间缀有几颗小巧的虎头铃,明显是为孩童备置的饰物。菩提触手生温,似乎是蕴有灵性。

“这菩提根的珠子倒是件稀罕物——小哥,你来看看。”吴邪环顾四周见张起灵抱着双臂缩在门边不出声,便开口唤道。

“……”张起灵看过来的眼神似乎是含了几分讶异,倒也伸出手去接了那手串,细细地看了几眼,淡声道:“确是稀罕,这红色的珠子是血菩提,想来应是辟邪之用。”

“这位公子好眼力,这红的确是血菩提。”一边的妇人听到他们的对话,便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走来解释道,“这三样俱是有辟邪之效,买给娃儿们是最合适的了。”

“大婶,您的手可真巧~”莲儿从张起灵手中接过那手串也仔细地看,只觉得越看越爱。

“这可不是我的手艺,这是我闺女未出阁前闲来无事时串的。”妇人连连摆手道。

“哦?那现下为何是您在打理这店子?您女儿呢?”吴邪四处环顾,并未见他人。

“去年就嫁到苗疆去了;她看上了个当时在镇上养伤的五毒弟子,便也跟了去。”妇人将一缕散下的发丝夹至耳后,“前几天还有书信过来呢,说是她跟我那苗族女婿的孩子刚出生,是个男孩儿,可壮实得紧!还说要今年回扬州来过年呢。”

“夫妻和睦,倒也着实不错。”解语花淡淡道,“这世道可有些乱呢,大婶儿您的生活虽说平淡了些,可也是福气。”

“是呢,咱老百姓可不就盼个平安乐呵么。”妇人弯了眉眼微微笑道。

“大婶,您这手串怎么卖呀?”吴邪见妹妹捧了那手串不撒手,便开口问道。

“今日过节,这手串就送予小妹妹罢,能遇到几位聊聊家常也是缘分。”

“啊?这怎么好意思?大婶您这店子也是小本经营吧,我们怎好白拿——”莲儿听了连连摆手。

“这七夕可是姑娘家的节日呐,就当是我这老婆子送给小姑娘的贺礼吧;小姑娘生的真好,水灵灵的跟朵花似的,也是这再来镇上的人么?不过看几位的装扮却更像是江湖人呢。”那老板娘又是一笑,将手串戴在了莲儿的左手腕上,语气越发温和。

“嗯,也算是镇上的人吧;要不这样,大婶儿您要是不嫌弃就多去那边巷口的戏楼坐坐,我让手下免收您茶钱也就是了。”解语花提了个折中的建议。

“哎?那好吧,老婆子我就受了您这份心意了。”妇人有礼貌地冲解语花点了点头。

“成。”解语花合起折扇在手掌中一敲,嘴角露了几分笑意。随后他带头,几人出了店子来到大街上。

“小花,这怎么好意思——明明是我要买给莲儿东西,到头来却要劳烦你卖个面子给那老板娘。”一旁的吴邪不好意思道。

“有什么关系,莲儿开心就是了;你还真以为她对这事儿耿耿于怀?呵,心意到了就是。小丫头没那么小心眼,是不莲儿?”解语花笑说道。

“唔,好吧。既然小花哥哥都这么说了,我就不计较了。”莲儿一本正经地点头道。

众人被小丫头如此举动逗得忍俊不禁,就连吴邪身侧的张起灵都忍不住弯了唇角。

“哎?小哥你居然笑了,看样子你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嘛;我说你平时就应该多走走看看的——”听了吴邪这话,张起灵敛了笑意快步向前方一家茶楼走去。

“这闷油瓶子又来了……”说是这么说,吴邪却紧跟着追了上去。

“这两人怎么这么别扭?”莲儿看着前方的两人不由得摇了摇头:她本就搞不懂张起灵,现在连带跟张起灵在一起时的吴邪也搞不懂了。

“别扭么?我觉得很好啊。看这日头马上就到正午了,莲儿,饿不饿?正好去那茶楼里歇歇脚顺便随意用些吃食。”解语花见前面两人都进了茶楼,便也拉了莲儿跟了进去。

四人在茶楼里用过简单的午饭,下午又随意地逛了逛,转眼间夕阳西下,已到了掌灯时分。

“我们这就回去么?”莲儿揉了揉走得有些发胀的小腿,揉着眼睛问道。

“今天这么热闹,估摸着船到了晚上也还是会有的;这就累了?不知是谁今日早上去砸我房门的?”吴邪见妹妹有疲累的趋势,坏心顿起。

“哼!谁说我累了?本姑娘还要逛晚上的焰火会呢!”莲儿不满地冲吴邪嘟起嘴巴。

“确是这晚上的焰火会更有逛头一些,那我们晚上早些回去也就是了。”解语花附和道,“小邪,张少侠,你二人累不累?不如再找地方歇息一下?”

“我还好,不是很累。”吴邪摆了摆手,一旁的张起灵也摇了摇头。

“哎呀不管不管,我想去别处呆一会儿,这边的人太多了!”莲儿一手当扇子在颊边给自己扇了扇,红红的腮帮子鼓了起来,额头上也不时有汗珠淌下,一副热坏了的模样。

“好吧,谁叫这七夕节也是女儿节呢,便依了你罢。”吴邪无奈地摇了摇头,弯下身子抱起妹妹,连同一旁的解语花张起灵二人,四人一起往不远处的石桥去了。

“好了,我们都到地方了,小邪你就把莲儿放下来罢;小丫头眼见着是胖了,抱着也没以前舒服。”不多时几人便来到桥头,见吴邪一副累的不行的样子,月白长衫也因汗湿而贴在身上,解语花开口道。

“呼…丫头你说实话,你昨儿个才回来的,是不是晚饭吃的太多了?我瞧着你午饭也没吃多少。”吴邪用袖子替莲儿擦去脸上的汗珠,却忍不住泛到嘴边的坏笑。

“你们两个这是合起伙来欺负我啊!而且还是明显地欺负我没有同盟军——”莲儿不依,本就红扑扑的脸蛋儿又额外涨红了几分,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

“嗳——张少侠不是在这儿么,只要莲儿你说得动他,也不算是‘孤立无援’不是?”解语花抖开折扇,与吴邪二人相视一笑。

“保持中立。”小丫头还未曾作出任何表示张起灵就迅速地接了这么一句,随即倚着桥栏去看风景了。

“噗嗤!”两人再次无比默契地喷笑出来。

“算了,今日就放过你们。”莲儿小嘴一瘪,随即四下随意看着,这看着看着莲儿的眼光就集中到了石桥下的一角:“哎,那边有个老爷爷——”莲儿拉了吴邪的衣袖示意他也看过去。

“有什么稀罕的,看穿着也就是个普通的老丈罢了。”小三爷略略看了那人几眼,漫不经心地接道。

“唔,不似寻常人,这老丈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姿态。”解语花一边说着一边冲老人走了过去:“老人家,可是在此地为人卜卦?”

“正是,公子可要卜一卦?”老人须发皆白,胡须长至胸前,此时正捋着胡须淡淡看着解语花。

“好,那便有请了。”解语花也不与他客气,直接席地而坐,唇边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正经的神情。

“烦请公子伸出左手手掌一观。”老人温声道。

不远处的吴家兄妹二人见解语花坐下,便也凑了过来。

“我说小花,你也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这人保不齐就是个骗钱的呢——”这边厢老人正细细端详解语花伸出的左手手掌,那边厢吴邪边凑在解语花耳畔低声提醒道。

“无妨,且看他说些甚么;信与不信也由我决定不是?”解语花扭头冲吴邪微微一笑,随即扭过头去问道:“老人家,可看出些甚么?”

“公子命中主富贵权势,日后想必能成一番事业;只是掌纹复杂错乱,日后命中会有劫数也未可知。”老人捋了捋胡须,娓娓道来。

“……倒是有几分准,解雨辰佩服。”解语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站起身来冲老人作揖笑道。

“哎?准么?那老爷爷,我也要。”莲儿一听有几分准顿时来了兴致,兴冲冲地坐到老人对面去伸出左手手掌。

“小姑娘,男左女右,请伸出右手手掌待老朽一观。”老人温和笑道,有些混浊的眸子里饱含着温柔的慈爱。

“啊?哦……”莲儿吐了吐舌头换做右手摊开伸至老人面前。

“这——小姑娘可是与亲人失散?”老人微微一愣,旋即问道。

“嗯,听我养父说我的生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生父未曾有缘得见。”莲儿的眼神黯了一下,还是大大方方地答道。

“孩子,莫要伤心,日后你会与亲人重逢的,只是这相逢——不知是好是坏啊……”老人长叹道。

“哎?这是个什么道理?莲儿能与亲人重逢是好事啊。”一旁的吴邪和解语花面面相觑。

“也不好说;还请小姑娘顺其自然便可。”

“这样啊。那……老爷爷,你帮我哥哥看看好不好?”莲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扯过吴邪的左手递到老人面前。

“哎?你这丫头!”吴邪一个失神间没提防莲儿这一手,当下有些气急败坏地就去瞪她。

“就当是随便看看也成啊,我觉得老爷爷说的有几分道理呢!”莲儿绕到解语花身后冲吴邪神秘兮兮地一笑。

“罢了,那就有请老人家了。”吴邪无奈地微微摇头。

“嗯…别的倒也没什么稀奇的,但公子手掌的姻缘线倒是奇特——从中间断开却又并未完全断裂;想必日后公子的情路并不好走啊。”老人只是粗粗扫了一眼吴邪的手掌便十分笃定地道。

“情路难走?”吴邪微微一愣。

“是,还望公子能仔细斟酌;只是‘情’之一字,世间鲜少能有人完全看破,多半是沉溺于其中不愿自拔啊……”老人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吴邪受教。”虽不太懂老人话中这般沧桑之意从何而来,然出于礼貌,小三爷还是冲老人家微笑道。

“我们三人都看了,何不请张少侠过来一看呢?”解语花的目光转至桥头,唇角的笑容多了几分好奇。

“也是,嗳——起灵哥哥,你要不要过来看看?”莲儿开口冲张起灵的方向喊道。

“……”眼神定在桥下来往船只上的张起灵只是侧目微微扫了一眼这边,便复又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这是不答应咯?”三人俱是一愣,最后还是吴邪笑叹了一声,便冲老人行礼道:“今日多谢老人家了。”

“无妨,只是与你们同行的那位公子——”老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下一身黑衣立于桥头的张起灵,“老朽总觉得他不是平常人,此人身中煞气颇重,命中多半是孤寂之相。望三位替老朽转告他一句:有些事不必太过执着,这执着若是过了,也不过一场虚妄而已。”

“咦?好……”思索间三人回到桥头,看张起灵依然是默立一边不出声的样子,莲儿忍不住嘟起嘴巴:“起灵哥哥你怎么也不过去看看啊,那老爷爷说的准着呢!”

“我不信这个。”张起灵回身看了看气鼓鼓的小丫头,冷声说道,“命数并非全是定数。”

“这话说得有理。”解语花笑着点了点头,复又伸出手去摸了摸莲儿的小脑袋:“丫头,可是在想着方才那老丈说的话?”

“嗯……那老爷爷说我日后能与亲人重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呢……”莲儿走过去转身背靠在石栏上,大眼睛里沉淀了几分期待,旋即又笑着摇了摇头:“不对,不管怎么说我现下的日子也很好啊,爹爹大伯他们都很疼我宠我,哥哥待我也很好,没甚么好不满足的。”

“丫头,你真的不介意方才那老丈说的话?”吴邪蹲下伸手扶住妹妹的双肩,一双猫儿眼里丝毫不掩饰关心。

“并非不介意,只不过人总要知足;你们都对莲儿这般好,莲儿已经很满足了。”莲儿将小脑袋垫在吴邪肩膀上,将身子的全部重量都靠在了他身上,笑着答道。

“……哎,也不知道三叔那老家伙哪儿来的这么好的福气竟有你这么个好女儿。”吴邪抱紧了妹妹感慨道。

“行啦,别在这儿伤春悲秋了;看,镇上的焰火已经放起来了呢。”解语花眼尖,注意到空中绽放的第一朵烟花,便指给几人看。

另外三人循着解语花手指的方向抬头看去,只见漆黑的夜空中突然争先恐后地绽放出各种各样绚丽多姿的烟花,刹那间映亮了大半个天空。

趁着另外二人谈笑时,吴邪凑到张起灵身边:“小哥,你有心事?”

“……”张起灵不语,只是侧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疑问。

“喂,别那样看着我啊……我是觉得一般人要是没什么心事哪能整天板着个脸呐。”吴邪笑着拍了拍张起灵的肩膀,而后皱了皱眉:“方才的老丈说你身带煞气,又说你太过执着于什么——”

“见过的事太多,便不想再与这世间有过多的交集了。”张起灵眼底的墨黑色越发浓重:“也许也是我记不得许多事的缘故。”

“……还是不太懂,不过你方才说见过的事太多……小哥,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放在心上的,能放松的时刻为何不放松呢——就如今夜这漫天绚烂的焰火,若不细细欣赏,岂不辜负了这般美景?”吴邪伸手指着前方的烟花漫天,看着张起灵,笑道。

“……”张起灵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眼前的人,只觉得今夜的焰火太绚烂,这绚烂连带着也晕染了眼前人的眼——那人眼底的笑意十分纯粹,毫无矫揉造作。便也循着他的目光看向夜空。

焰火朵朵,绚烂漫天,虽然短暂,倒的确迷人……张起灵盯着那烟花绽放的夜空微微怔了神,若是……能在他漫长如黑夜般的生命中,也能有这样的一次焰火……

也只是一瞬,他眼中的神采便复又黯淡下去,抿紧了唇。

 

 

章七

“哎呀……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焰火悉数散去,莲儿出声提醒道。

“正是呢,连晚饭都没吃,现在还有些饿了。”解语花收回方才停留在夜空的目光,看了看吴邪张起灵二人。

“那好,我们回去罢。”吴邪漫不经心答道,随即走过去拉着莲儿带头,四人下了桥沿着节日夜晚人来人往的街道向码头走去。

“哥哥,你现在还在研习那首曲子么?”走到半路时莲儿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

“唔……有是有,不过我还是觉得那曲子似是有些怪异,仿佛并没有完成,又仿佛在节奏中缺了些什么……”吴邪左手牵着妹妹,右手摸了摸下巴,口气颇有些犯难地自语道。

“这样啊……那等下我们回了七秀坊你弹给我听听吧;在苗疆呆了这几年,我也跟着曲云姐姐她们学了些音律。”莲儿摸了摸背后从不离身的虫笛,来了兴致。

“什么曲子?”一旁的解语花听了便带了几分好奇地问道。

“当年三叔抱着莲儿回家的时候,在襁褓里发现一张乐谱,不过那谱子似乎不完整;我爹算是饱览群书了,可就连他对这曲子也没有丝毫印象——我还在想呢,这曲子是不是莲儿的双亲自己写就的……”吴邪顿了顿,随即看向解语花:“小花,万花藏书也颇多,回头把那谱子给你看看罢,说不定有什么关于莲儿双亲的线索。反正这次出门想必要走过很多地方,保不齐就能碰到有关的事情呢。”

“成,回头我帮你看看就是。”一听到这事情可能跟莲儿的双亲有关,解语花答应得格外爽快,含笑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我自小瞧着莲儿便觉亲切,搞不好我们还是一家子的呢!”

“去你的!”吴邪笑骂道,随即又转过身去:“小哥,不如回去你也跟小花一起看看;之前我听莲儿说起过,唐门的情报搜集也是一流,大家一起看看,说不定点子来的更快些。”

“……”走在吴邪身后的张起灵本来在神游,听到吴邪这话,低头想了想便点了点头。

“哟……小三爷的面子不小啊……”解语花凑近吴邪耳边低语道:“现在居然连唐门最得力的弟子都能使唤得得心应手,解雨辰拜服。”

“这不就是举手之劳的事情么,小花你少说的那么玄乎。”吴邪没好气地瞪了解语花一眼,随即拉着莲儿又加快了脚步带头向码头走去了。

节日人多,等到吴邪四人回到七秀坊时,家中的长辈已然全部歇下了。

  “我们回别院吧。”四人站在大厅后门口,莲儿伸长脖子看了看便小声提醒道。

  “好。”几人蹑手蹑脚地回了位于大厅后面的书香小院——那正是四人现下所居之地。

  “小邪,我记得你自小便擅抚琴,如今你的琴技可有所精进啊?”见吴邪进房取了一把瑶琴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院中的石桌上,解语花唇角的笑容含了几分柔和与探究。

  “精进不敢当,权当是请花爷指点一番罢。”在桌旁的石凳上坐定,吴邪冲解语花报以淡笑。随即一曲流音在他手下缓缓而出,这琴声细密而悠扬,似是江南女儿的低声细吟,虽无大的起承转合,却也十分动听引人。

  “茉莲初至唐门时便以精通音律而闻名唐家堡,原来是耳濡目染…”一旁的张起灵瞥了眼坐在吴邪身旁的莲儿,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语气却破天荒含了几分赞许之意。

  “哈?起灵哥哥你就别夸我了,跟哥哥比起来我可是差远了。”莲儿正入神地听着,冷不防被素来淡然的张起灵这么一说,双颊顿时泛出红晕,直冲他摆手。

  “……这曲子倒听不出是何处风情:似是南苗之曲,却又有几分江南曲的韵味……”吴邪一曲弹罢,一旁的解语花便一手撑了下颌支在桌上,一手自背后拿出那只狼毫来习惯性地把玩。

  “哥哥,你再弹一遍……”莲儿撑着脑袋想了想,便对吴邪道。

  “哎?好……”吴邪有些错愕,却也顺了莲儿的意,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弹拨着,宫商角徵羽丝毫不乱,娓娓而来;旁边的莲儿则是取了虫笛在手,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另一旁的解语花看着莲儿不时以笛声应和吴邪的琴曲,眼中含了几分讶然:“当真是天赋异禀,这几处填进去的笛音都恰到好处……但依然是缺了什么……”

  “这曲子应是哼唱之用。”张起灵低下头去略略一想,便淡淡道。

  “哼唱?”吴邪讶然道。

  “琴声与笛声停顿略长了些。”解语花就着张起灵方才的话思考了一番,便十分肯定地说道,“这曲子并未流传于江湖,想来应是莲儿的血亲随手之作;只是阴差阳错地留入了莲儿襁褓之内。”

  “娘亲,应该是个很温柔的女子吧……”莲儿托了下巴,手肘支在膝盖上微微出神,“我能从这曲子中感觉到像水一般的韵律,可是她已经不在了呢……”说着低下头去,大眼睛里含着的是明显的黯然。

  “……丫头乖,虽然娘亲没有了,可你爹爹不还活在这个世上么。你哥哥我有预感,这次出门一定可以找到他的。”吴邪最见不得妹妹难过,揽了莲儿入怀,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

  “就是,小邪的预感向来很准,莲丫头你就放宽心罢。”解语花温声劝道。随即他的目光便看向莲儿脚下:“哟,这小家伙倒知道疼人呢……”说话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喵儿跳上了石凳,小爪子扒拉着莲儿的衣角,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瞅着她,样子颇为可爱。

  “喵儿乖……”莲儿伸出手去抱起小家伙圆滚滚的身子,从吴邪怀中跳到地上:“今日也晚了,三位哥哥都去歇息吧。”

  “……”解语花与吴邪对视而笑,随即二人起身道:“那莲儿你也早些休息。”

  “嗯……”莲儿目送两人回房,回身向始终坐在原地的张起灵问道:“起灵哥哥?”

  “茉莲……你……莫要难过……”张起灵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缓缓说道,随即他站起身来:“比起我,你不知道要幸运多少。”

  “哎?”莲儿听到张起灵这话,不解地反问道:“起灵哥哥你为何这般说?”

  “没什么。”撂下这句话,张起灵便回了房间。

  “……喵儿,起灵哥哥居然在安慰人啊;真是稀奇,被哥哥同化了么…”原地愣怔的莲儿顿了顿,抱着喵儿回了房间,阖上了房门。

  第二日清晨时分,书香小院便来了一位客人。而且这客人来意匆匆,意图明显,甫一进院便抬起纤纤素手急促地叩着茉莲大小姐的房门:“莲儿?你起身了么?”

  “唔……”睡梦中的莲儿翻了个身,不满地睁开双眼坐起身子:“门外是谁?来打扰本姑娘的好梦……”

  “我是你白胭姐姐!快快起身梳洗,随我去忆盈楼——”门外的人身着粉衣水袖,一张清艳的面孔,手指还在不耐烦地叩着莲儿的房门,正是现下七秀坊的代掌门萧白胭。

  “白胭姐姐?!”莲儿瞬间把即将出口的不满咽了回去,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仪容踏出房门,“怎么了?一大清早的这么火急火燎地来找我?”

  “你是不是两日前刚从五毒教回来?”萧白胭看着眼前的小丫头,曼声问道。

  “白胭姐姐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坊里人人都知道的啊——唉唉唉你慢些走!”见莲儿没有否认自己的问题,萧白胭迅速地牵着她就往门外扯:“那便错不了了,那胖子要见的人定是你了;快随我来……真是的,都闹翻了天了要。”

  “胖子?哪里来的胖子?”二人出门,萧白胭拉着莲儿翻身上马,两人迅速地向外坊赶去。

  “说是北方来的;满口的不成体统,真真是无礼!七秀坊乃是女子修行之处,他一个大男人就那么大大咧咧地闯了忆盈楼的门楼——”萧白胭摇了摇头叹道。

  “北方,莫非是天策府的人?”莲儿缩在萧白胭身前本还有几分倦意,听了这话来了精神,暗自思忖。

  “我们到了;快随我上楼。”这萧白胭甫一下马就拉着莲儿向楼顶疾步而去。两人还未至楼顶便听到一道男声:“我说这位萧白胭姐姐可真是慢,怎的那五毒教的圣蝎使还没到——”

  “哪个稀罕做你姐姐?仔细着你那张嘴!”萧白胭没好气地拉着莲儿进了门,只见一个身形健硕的男子正坐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椅子上,一身装束介于戎装与江湖装扮之间,眉宇间颇有几分英气,手边一柄长枪。此时这胖子正拍着自己的大腿四处环顾,显是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哎哟白胭姐姐你可回来了——怎么就带了个小丫头回来?啧啧,到底是这七秀坊的水土好,这么小的姑娘都生的那么水灵……小丫头,你几岁啦?”那胖子目光一瞟扫到了萧白胭身边的莲儿,便俯下身来冲她笑道。

  “你……得了,我不管你们了,莲儿,你同他说罢。”萧白胭一看便知是被这胖子气得连发火都忘了,转身坐到主位上便不再言语。

  这人笑起来倒不是那么招人厌嘛……莲儿心中想着,不由得有些好笑,自背后掏出虫笛递至那人眼前:“你管我几岁,本姑娘就是你要找的五毒教圣蝎使阿幼朵。”

  “啥?!就你——”那胖子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莲儿:“这么个小丫头竟是苗疆圣教的圣蝎使?!”

  “小丫头怎么了……阁下可是自天策府而来协助我五毒寻找教中圣物?”莲儿反客为主,悠悠然走到与那胖子正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虫笛在白皙的手指间转动,眉宇间一副正经严肃的神情。

  “唔,知道这事儿就没跑儿了;在下乃是天策军中的校尉王凯旋。此番是奉命来助圣蝎使寻找圣物的。”胖子一本正经地回答了莲儿的问题,随即还是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小丫头,你当真是五毒教的圣蝎使?”

  “当然,还需要我用什么证明么?”莲儿眼珠转了转,随即将虫笛横至唇边,吹出几个连贯的短音。一阵紫色的烟尘闪过,她面前的地面上赫然是一只巨鳌尖尾的蝎子。

  “别别别!胖爷我信!小丫头,不不不,阿幼朵圣蝎使,您还是将这圣蝎收回吧……”胖子眼看着那只蝎子在莲儿脚下舞动着身形,连连摆手语无伦次道。

  “算了,今天就看在白胭姐姐的面子上放过你…”见一旁的萧白胭对脚下的圣蝎明显露出几分害怕的样子,莲儿吐了吐舌头。虫笛一扬蝎子便化作一阵尘烟:“既然天策府来人已到,我回去同起灵哥哥他们商议一下,不久就可以出发了。”将虫笛放至背后,嘱咐胖子到门外等候,她走上前冲萧白胭作揖道:“姐姐,真是不好意思。明明是五毒教的事情却让这人道忆盈楼里来生事,莲儿给姐姐赔不是了——”

  “罢了,莲儿你也不是外人;曲云如今可还好?”自莲儿一行人自南苗回到扬州,萧白胭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妹妹,看着她与五年前并无二致的身量,见多识广如萧白胭者也不由得皱了皱眉:五毒当真是个神秘之地啊……

  “曲云姐姐很好,不过最近天一教频频来扰,她与艾黎爷爷主理教中事务很是繁忙。”莲儿想了想便答道。

  “嗯……对了莲儿,我听三省叔说你这次出门是要为五毒寻回圣物?路上想必不太平,凡事可一定要当心啊。”萧白胭似是想起什么吩咐一边的弟子取来一方锦盒打开递至莲儿面前:“这坠子你带着,算是姐姐送你的礼物罢。”

  “好生精致的坠子!”莲儿将坠子仔细地佩戴在脖颈上,一边说还一边兴奋地跳起来转了几个圈:“姐姐,好看么?”

  “噗…这丫头还是这么调皮!姐姐给的东西怎么就能不好看了呢……”萧白胭水袖掩唇甜甜一笑:“好了,快带了那人回吴家吧;你哥哥想必已经起身了,再看不到你怕是要着急了~”

  “哎?好,那我就回去啦;等到我们找到了圣物回来姐姐可一定要去我们家做客!”最后冲萧白胭一笑,莲儿转身出门去了。

  出了忆盈楼便看到那胖子牵了匹枣红马在一旁的空地等待,不时地四处张望,一副好奇的样子;这幅样子落入莲儿眼中,免不了多了几分好笑,蹦跳着走过去拍了拍胖子的腰背:“胖子!我们可以走了!”

  “啊?原来是圣蝎使小姑娘……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那胖子回过身看到莲儿便好声好气地问道。

  “别这么叫我,怪别扭的;你要么叫我阿幼朵,要么叫我莲姑娘。‘阿幼朵’是曲云姐姐赐的南苗名,我原名叫茉莲。”莲儿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胖子身侧的马:“好俊的马!素闻天策府飞马营出好马,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这马驮着你这么个胖子大老远的自天策府来想必是累坏了,不如先放在七秀坊里让姐姐们帮着照看一下,你随我步行回家罢。”说着便走到前面去带路了。

  “莲姑娘也是爱马的人啊,那倒是有缘;你叫茉莲,那你姓什么?”胖子牵了马到了忆盈楼后的马厩便跟在莲儿身后向内坊而去。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我亲生爹娘。”两日内多次被人提及此事,莲儿心中已是有些疲惫,低了头淡淡答道。

  “啊?这——对不住啊~小姑娘别难过,咱这不是要出门么!搞不好就能在哪儿碰到呢!到时候亲人团聚不也挺好!”这胖子想是无心,此时脸上一副懊恼的神情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又顺势摸了摸身侧莲儿的脑袋。

  “这话倒和哥哥的话很像…”莲儿顿了顿便抬头冲胖子笑道:“没看出来你人那么壮心倒是挺细的嘛!”

  “那是!胖爷我这一身神膘可不是白长的!”见小丫头冲自己笑,胖子便也憨厚一笑:“我说莲姑娘,咱们还要走多久啊?”

  “不远了,一炷香的时间罢。”莲儿看了看前方便答道。

  不多时二人便到了吴家门口,引着胖子进了大厅,正好众人都在,莲儿也乐得清闲,寒暄过后便将胖子的名姓以及来由都简要说明了。

 

章八

  “这便是天策府派来的人么。”家中长辈不在,吴邪拉了妹妹在桌旁坐下。上下打量了下胖子,皱了皱眉问道:“莲儿,可知他是否可靠?身手如何?”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这胖子人应该不错。”莲儿一回家便松懈下来,抱着喵儿坐在吴邪身边玩的不亦乐乎。

  “你们兄妹俩嘀嘀咕咕说甚么呢……”解语花从自己座上起身,似是不经意的目光从胖子身上流转而过,一边伸手拍了拍莲儿的脑袋。

  “……”张起灵抬眼在胖子的身上扫了两下,随即向对面坐着的莲儿低声道:“甚么时候启程?”

  “当然是越早越好了……曲云姐姐还在苗疆等我们的消息呢!”见同行的二人都没有异议,莲儿替喵儿顺了顺毛便让小家伙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在自己的怀里窝着,突然间想起甚么,扯了吴邪的袖子笑道:“哥哥,出门在外,这马匹是必不可少的;看样子你今日还要到扬州城里去挑匹马了。”

  “哈?!挑马?这个胖爷我在行!不如我陪吴小爷一起去啊!”那边厢的胖子云里雾里地站了半天了,好不容易听到这么一个话头便赶紧接住。

  “这…王校尉若是肯相陪,吴邪自然不甚荣幸。”吴邪说着站起身来,“我们现在去码头罢;小花,你今日不去戏楼看看么?”

  “哎~这忙生意的人就是不得闲;时不时地还得去楼里打个逛儿。”解语花笑说着走到吴邪身畔,对胖子做了个“请”的手势:“王校尉是客,您先请。”

  “啧,花儿爷您这万花首徒还真是给胖爷我面子……也罢,既是做了客,胖爷也不与你客气了!”胖子一愣,随即哈哈一笑,由他打头,三人出门去了。

  见也没什么事可做,莲儿撇下不知在想什么的张起灵,抱着喵儿回屋补觉去了。

三日后 扬州城门

  即将启程的四人各自牵了马换了装束立于城门外的大路旁:吴邪一身白衣,腰间的佩剑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些许微光;张起灵一身简单的过分的黑色衣装,千机匣合起横置在腰间,黑金刀被一块丝帛包起负在背上;莲儿头上绑着的还是解语花送她的发带,缀着的铃铛叮当作响,小丫头还是那日自苗疆归来的打扮,虫笛握在小小的手掌里,千机匣被她放进了挂在马鞍上的一个袋子里;胖子一身便装,腕间绑着布带,右手持长枪立于地面,虽有些粗犷却也不乏凛凛威风。

  “大侄子,莲儿我可就交给你了!看好她,早些回来啊!”吴家四位长辈连同解语花来此为吴邪一行人送行,此时吴三省正拍着吴邪的肩膀不厌其烦地叮嘱道。

  “知道啦,三叔你当真啰嗦;莲儿好歹已经在江湖上闯荡了几年,怎地不说是我把我自己交给她了?”吴邪整了整背后的包袱和腰间的君子剑,翻身骑上自己那匹白马,极为无奈地看了吴三省一眼;这老头子真是!什么时候都把莲儿当成个孩子……不对,莲儿这身量不就是个“孩子”么?思及此,吴邪笑了笑,伸过手去帮莲儿扯了扯她那头白马的马缰。

  “小邪你说这话也不嫌臊得慌,莲儿好歹是你妹妹,哪有出门在外做哥哥的不留心照顾妹子的道理?”萧凝霞嗔道,随即转身冲也已经上马的张起灵和胖子作揖道:“烦请两位少侠多多留心;小邪自生下来就没出过远门,路上有什么得罪两位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哈哈哈,这是自然!夫人您客气了;放心罢!胖爷保证吴小爷和莲姑娘回来的时候连根头发都不带少的!”胖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对萧凝霞豪迈笑道。

  一边的张起灵还是不说话,不知在想什么。此时他一双眼睛在跟他隔了两个人两匹马的吴邪身上扫来扫去,吴邪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小哥,怎么了?”

  “没甚么。”见他出声,张起灵抿了抿嘴,一手牵住缰绳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胯下黑马的颈子便偏过头去。

  “啧,依我看,张少侠这是关心你呢。出了门可别给人家添乱呐知道不?”解语花缓步走到吴邪那匹马的身侧,示意吴邪低下身子来同自己说话。一双丹凤眼底是止不住的笑意。

  “小花你……”吴邪瞪圆了一双眼睛看着眼前的发小。

  “说笑罢了,何必当真呢;莲儿,此去路上小心,我总有感觉,这段旅程不会十分平坦。”解语花拍了拍吴邪的马背,又探身对莲儿殷殷叮嘱道。

  “管它那么多,我定要取得圣物回教复命…”莲儿脸上不见平日里那带些稚气的笑意反而有些凝重,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扯紧了手中的缰绳调转马头:“我们走罢!”

  “好嘞!”一边的胖子赶忙跟了上去。

  “爹娘,还有二叔三叔小花,你们多保重。”吴邪最后看了一眼自小未曾远离的烟花扬州,随即打马跟在张起灵身后骑行远去。

  “路上当心啊!”眼见烟尘四起,四人的背影随即越发模糊。萧凝霞终是忍不住低泣出声,自小疼爱有加的儿子远行,做母亲的如何不落泪?

  “夫人莫要担心,他们一行人除了小邪未曾出过远门外,其余三人均是高手。不会出甚么事的。”解语花抱起双臂看着渐行渐远的四人,语气轻柔地安慰道。

  “雨辰这孩子说的是,我们莫要在这里平白伤怀,还是回去罢。”吴一穷拍了拍萧凝霞的肩膀,领头向城外的码头走去。

  四人走了约莫半日来到一家小茶铺歇脚,甫一落座,胖子便耐不住好奇地问道:“莲姑娘,我们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曲云姐姐曾经说过,那窃贼似乎是由南苗一路北上,途径瞿塘峡、南屏山、藏剑山庄、巴陵县、天都镇、华山、龙门荒漠,最后在唐门问道坡一带销声匿迹的……”莲儿说到“唐门”的时候似是不经意地看了坐在自己对面闭目养神的张起灵:“起灵哥哥,我听唐奶奶说你在唐门已经呆了二十多年。那你可曾听闻过关于蛇蝎冶和还心草下落之事?”

  “我不记得。”张起灵放下手中茶盏,给出的答案却让另外三人都大吃一惊。

  “不记得?!这是甚么意思?!”吴邪最先反应过来,急急追问。

  “……就是‘不记得’的意思。”张起灵抬眼看他,眼神中透露着不悦。

  “莲姑娘你说笑呢吧!这小哥看模样左不过二十岁,怎么可能在唐门呆了二十多年?难道他跟你们的曲云教主一样能长生不老不成?”胖子一手搭上张起灵的肩笑道。

  “你小声点儿!”莲儿丢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这——”胖子侧头看去,只见方才还神色淡淡的张起灵此时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带了一丝狠戾,赶忙把手拿下来,“哎哟哟我说小哥啊,胖爷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嘛!啧……这还当真了。得嘞,我下次不提不就成了么!”

  “……还有下次?”吴邪心中无奈,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那我们先去杭州罢。既是追查,不如就按照这路线走一遍,总会有些线索的;更何况现下五毒弟子中出来行走江湖的人也不在少数,四处打探说不准就能问到些甚么。”

  “嗯,而且这里距藏剑山庄也没多远了。我们再歇息一下,等下就起程罢。”莲儿点了点头,低下身子去给喵儿喂食。

  “好呀!正好胖爷我肚子已经饿得难受了,来来来小二赶紧的上菜!再不上菜胖爷就直接啃桌子了啊!”胖子哈哈一笑,对着伙计大声招呼道。

  “马上就来!”不远处的店小二笑眯眯地应道,随即去取食物了。

  几人草草吃过午饭,便又踏上了路程,个把时辰之后便到达了藏剑山庄外。

  “好气派的山庄!”几人下马,由莲儿向门外守护的弟子递交了曲云的书信。趁着等待的空档,吴邪四处环顾便有感而发。

  “吴小爷好没见识!想我天策府气势跟这藏剑山庄比起来可谓是只赢不输!等莲小姑娘事情办完,胖爷我请你们三人到天策府去作客!”胖子颇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

  “我说胖子你——”吴小少爷眼一瞪,刚要回嘴,就听到自己身边的张起灵开口道:“那人回来了。”

  “……”吴邪顿时被噎住,使劲呼吸几下才向那来报的弟子看去。

  “圣蝎使,庄主请您四人进去。”来人走过来对莲儿作揖道。

  “好,有劳你了;我们这便前去面见庄主。”莲儿对那弟子微微一笑,几人便入了内。

楼外楼正厅

  “照曲云教主信中所说,圣蝎使一行几人是为了寻回贵教圣物,而那贼人曾至我藏剑山庄藏身?”山庄庄主叶英又细细将手中的书信看了一遍,方才抬起头来对莲儿问道。

  “正是,还请叶庄主能够帮忙。这两样圣物对我教十分重要;若是庄主知道任何关于这圣物以及那贼人的下落,还请不吝相告。”莲儿语气温和地答道。

  “这……恕叶某爱莫能助;照曲云教主信中的意思,那窃贼是于约摸十六年前盗走了贵教圣物,辗转来到我藏剑山庄;十六年前叶某不过一个小小顽童,又怎会听说这般离奇的事情……且门中素来并无关于贵教圣物的传言,倒是按照曲云教主信中所说的这几处地方,使得叶某想起了甚么……”叶英示意莲儿四人落座,又唤来弟子奉茶,缓缓道来。

  “甚么?”莲儿咽下口中茶水不解地看过去。

  “这几处地方要么是疫病蔓延之处,要么则是天一教毒人出没之地。圣蝎使,不知您是否想过那窃贼的用意?”叶英一手捧茶,一手的手指似是不经意地敲打着身旁的桌面。

  “你是说——”莲儿倒吸一口冷气:“那窃贼有可能是天一教的人?!”

  “不可能。”主位上的叶英还未来得及表态,另一旁的张起灵却断然开口。

  “哦?”叶英似是来了兴致:“还请这位少侠说说看。”

  “天一教的毒人炼制之法至今未成,若是有了‘蛇蝎冶’这种毒草,为何还有那么多半死不活的人四处游荡。”一席话说下来,张起灵似乎是起了倦意,阖起眼皮不愿再多说。

  “唔……小哥说的有道理;莲儿,会不会是我们想错了方向?”吴邪顺着方才张起灵的话说了下去:“这一路如此漫长,发生什么事谁都不能预料啊。”

  “哎,胖爷也觉得小哥说的在理啊。天一教的爪牙如今遍布各处,地点重合,可能只是个巧合而已啊!”坐在莲儿身边的胖子点头道。

  “好吧好吧,就当我想错了……”叶英说着摇了摇头,随即附耳至莲儿身旁:“我说圣蝎使啊,这位少侠当真是好大的面子呢。”

  “罢了,他说的也对;天一教对我五毒教恨之入骨,若是真得了蛇蝎冶为何不加以应用反而藏着掖着……”莲儿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随即跳下椅子对叶英行礼道:“打扰叶庄主了,我们也不好逗留,这就启程赶往码头坐船去南屏山了。”

  “天色已晚,圣蝎使一行人若是不嫌弃就在山庄留宿一宿如何?我看几位均是风尘仆仆,想必是赶了一天的路了吧,这连续舟车劳顿的,怕几位的身子吃不消啊。”叶英拍了拍莲儿的肩膀笑说道。

  “这——”莲儿看了看对面似是已经睡着的张起灵和一脸困倦之意的吴邪,又看了看旁边胖子一副“你不答应胖爷就死给你看!”的样子,忍不住莞尔:“那就有劳叶庄主了。”

  “好说,我这便让弟子为几位收拾厢房。”叶英点点头,“从楼内后门出去就是后院,几位可随意走走逛逛。”

  “好;阿幼朵再次多谢庄主美意。”莲儿冲叶英作揖道。

  “客气了。”叶英说罢便从正厅大门走了出去。

当夜

  用过晚膳后众人各自回房,而莲儿心中因为惦记着叶英的叮嘱未觉困倦,出来遛弯便在走廊的转角处看到了背对自己不知在想什么的兄长。

  “哥哥…”莲儿走过去扯了扯吴邪的衣袖,“怎么不去睡?不累么?”

  “不知怎地,虽说是累极了可就是睡不着。”听到妹妹的声音吴邪回转过身子淡笑着看她,面容在西湖月的映衬之下显得越发俊逸。倚了廊中的扶手垂下眼,他的一双眉却不由自主地拧在了一起:“莲儿,若那窃贼真是天一教的人,此行岂不是凶险异常?”吴邪虽从未出过扬州城,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知天下事;当初南疆圣教分裂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天一教与五毒教已成水火之势。若那贼人真是天一教的走狗,这趟差事想必更不好完成。

  “起灵哥哥不是否决了叶庄主的说法么?”莲儿顿了顿随即偏过头去看吴邪:“还是说哥哥你并不信他?”

  “总觉得还是同你商榷一下方能拿定主意。”吴邪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妹妹笑了笑,“毕竟我没甚么江湖阅历,我的见解想必没什么参考价值。”

  “谁说的!”莲儿的口气顿时变得有些冲:“哥哥你怎会有这种想法呢?再者说了,凡事都有第一次;哥哥你这是初次远行,有些事情看的不透也是自然的。”

  “好~”吴邪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妹妹这是在宽慰自己,眉头便渐渐松开:“那莲儿你怎么看这次的事情?”

  “我自然不希望那窃贼与天一教有什么牵连,他们那半调子的尸人炼制之术着实丧尽天良!现下有多少无辜人因为这种邪术平白丧命……可是,诚如叶庄主所说,他走过的地方多多少少都是疫病成灾之处,这却不能不教我多心;罢了,也许起灵哥哥是对的;天一教的人没那么沉得住气,若是得了蛇蝎冶,眼下中原的毒人想必只会多不会少——为今之计只有一路小心。”

  “哎……这却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茫茫人海要寻一个人和两株草的踪迹,谈何容易啊……”吴邪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莲儿,明日还要早起赶路。你还是早些歇息吧。”

  “嗯,哥哥你也早些安置吧。外面终究比不过家里,你要早些适应才好…”莲儿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这才慢吞吞地向自己的房间挪了回去。

  目送妹妹回房,吴邪并未挪动脚步,只是转过身去一手扶栏一手撑了下巴望着远方淡淡出神。眼神由远及近地收回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楼下院中的人影:“小哥?你怎么也未歇下?”

  听到他的声音,张起灵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毫无波澜,“太吵。”

  “呃?”吴邪有些错愕地看着他走上楼来站到自己身前,“方才我和莲儿的对话你听到了?”

  “未曾。”此时两人的距离并不远,吴邪清晰地从张起灵的眼中读出一丝不一样的情绪,但究竟是什么情绪他却说不出来。

  “这样么……”听他如此说,吴邪便也不知再说些什么,两人沉默了一阵。见眼前人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吴邪便没话找话道:“说起来这藏剑山庄地处西子湖畔,却处处可见积雪。着实稀罕呐。”

  “不过是地处灵气所钟之地的缘故。”张起灵淡淡道,“藏剑素来以铸剑奇术著称江湖,若是没有不寻常之处,何以能铸得这许多奇剑。”

  “呵……”吴邪顿了顿,旋即轻笑着看向张起灵:“小哥,你这是在问,还是在答?”

  “我所说的不过是事实。”眼前人的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你没见过雪?”

  “明知故问么,我自小在七秀坊长大。江南水乡怎会有雪?”吴邪侧过身去撑着栏杆看着天空中的一轮圆月:“听莲儿说小哥你一直在蜀中,想必也没有见过雪吧。”

  “不记得。”张起灵也学了他的样子懒懒地倚在栏杆上,夜晚的风静静地掠过,不知是不是错觉,吴邪似乎觉得他的眼神略略闪了闪。

  “你总说自己不记得,看你的模样年岁也不大啊……为何会如此健忘……”神思恍惚之下一直盘旋在内心的疑问便冲口而出,吴邪惊讶地看到张起灵仿佛如临大敌一般地看着自己:“与你无关。”随即一个轻跃,人已是轻飘飘地落入楼下的庭院中,疾步便至厢房门前推门而入。

  “这——”暗自压抑下心中不快,吴邪无奈苦笑:“真是个怪人。”随即也回房关上门,卧在榻上翻来覆去了好一阵子,倒也睡了过去。

 

章九

  却说吴邪睡过去没多久便听到房外夹杂着惊惶的叫喊声:“怎的满地都是蛊虫?!”迷蒙中微微皱了皱眉,吴邪便惊坐而起——蛊虫?!

  这怎么可能,若说御虫之术,放眼江湖,除了五毒教的便没有旁人还能精通此术。听房外人声鼎沸,想必这蛊虫的数量肯定不少!思及此,吴邪便匆匆提剑出了房门。

  斩断盘桓在厢房门口的少许蛊虫,吴邪定睛向楼下院中慌乱的人群看去——胖子,小哥都在……唯独——不见那个轻灵小巧的身影。

  “莲儿呢?!”吴邪借着身前的栏杆施展轻功掠影而下至两人身边,急匆匆地问道。

  “没见到啊!方才我跟这小哥听到院中的声音便冲了出来帮忙,没见到莲小姑娘她人啊!”胖子手中长枪颇有气势地横地一扫,瞬间便有不少毒虫应声丧命,“奶奶的,这藏剑山庄怎么说也是个宝地,怎的胖爷一到就多出来这么不干不净的烂虫子!”

  “这虫阵颇为蹊跷,多半是——”眼看虫子越来越多,张起灵以右手拔出身后的古刀冲自己左手手心狠狠划了一道,随即他伸开手,鲜血淋漓一地;让吴邪啧啧称奇的是,地上的毒虫一沾到他的血便四散而逃。院中其他藏剑弟子见此情景皆是一愣,紧接着便迅速向吴邪三人这边聚拢而来——敢情这闷不作声的小哥有这么一招啊!

  “小哥,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不如我们先寻一处高地暂时避一避吧。”看着鲜血似流水般从张起灵手中流下,吴邪忍不住开口劝道——这人都没有痛觉的么?

  “放肆!”张起灵正待回答,一道熟悉却令人心寒的声线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虫笛调。随着调子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方才还满地毒虫的庭院霎时间便寂静无比——那些毒虫全部消失在漫地而起的紫黑色轻烟中。不过眨眼间的变故,一众人便呆呆地站在那里,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哎?那不是莲小姑娘嘛?”胖子的大嗓门让众人都回过神来,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莲儿亭亭立于楼阁屋顶,虫笛还停在唇边,一双眼睛四下看了看,便又吹出几个连贯的笛音。音连风蜈现,笛声停,一只灵巧的风蜈便出现在庭院正门口。

  “风蜈,追!”莲儿寒声道,人已是由楼阁上翩翩而下,紧接着便展动身型追随风蜈而去。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方才闻声而来的叶英遣散了其余弟子,又送吴邪三人到了张起灵暂居的厢房,唤了下人去为张起灵取来伤药,才随三人到桌边坐下问道。

  “这虫阵是天一教人的手笔。”张起灵直点主题,随后便闷闷的没了言语。

  “难怪莲小姑娘一下子就克制住了这些虫子,五毒教的圣蝎使果然有一套!”胖子忙了半天,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一口灌下。

  “……”吴邪看了看张起灵,又看了看胖子:“难不成,盗走圣物的人真的是天一教徒?”

  “不一定,阿幼朵入了五毒教之后便鲜少在中原露面;你们此番大张旗鼓地行动,天一教只是起疑了也说不定,那些虫子搞不好只是试探你们的一种方式罢了。”叶英正色道。

  “依胖爷我看呐,事情明摆着了呗——那盗草的贼人怕咱们找到他会把他带回五毒去问罪,索性就先下手为强把咱们几个除掉。莲小姑娘什么身份?五毒教的圣蝎使啊!传闻圣蝎使可是五毒教内功力除了曲云教主之外最强的人了,连圣蝎使都折在了这贼人的手里,五毒想必不会再追究此事——没准儿他们打的就是这个算盘呢!”胖子放下手中茶杯,抹了抹嘴角的水渍猜测道。

  “可莲儿不是说——”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几声急促的敲门声。

  “谁?”叶英走到门前拉开了房门,门外站着的人身量短小,一双眼睛隐约含着怒气和寒意,虫笛别在腰间,正是莲儿。

  “莲儿!”吴邪走过去拉着妹妹进门,把她按在了自己身边的凳子上:“可曾受伤?”

  “没事,哥哥你放心。”莲儿的声线已恢复平日的温和俏皮,摇了摇头,发带上的铃铛叮咚作响。

  “圣蝎使可追到了下毒之人?”叶英走过来问道。

  “追是追到了;不过那人只是一个小小喽啰,问不出什么来——庄主放心,敢在藏剑山庄如此乱来,阿幼朵已经给了他一个了断。”接过吴邪递过来的茶杯,莲儿轻轻抿了一口。

  “如此叶某就放心了;几位本就劳累,又经历了方才的混乱,还请早些歇息吧。”叶英看着莲儿状似稚气未脱的脸庞,又联想到她方才的话语,顿了顿冲莲儿作了个揖,随即便离去了。

  “你就这么一个人追了出去,也不怕我担心,嗯?”目送叶英出了房门,吴邪责备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都说了不过一个小小喽啰,哥哥你莫急嘛……我这不是回来了么,还毫发无伤。”莲儿好笑地看着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哥哥此时仿佛要吃人一般的眼神,“还有哦——”她指了指一旁张起灵未来得及处理的右手:“眼下有比训斥我还要重要的事吧。”

  “这……”吴邪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张起灵右手手心已是血肉模糊,伤口边缘隐隐泛白,想是失血过多所致,便拿起一旁的止血散凑了过去:“小哥,你先包扎伤口吧;方才的情况虽说危急,也没必要如此做啊。”

  “哟!伤的可不轻啊!我说吴小公子啊,你赶紧帮着包扎下!看小哥伤成这个样子,让他自己包不是难为他么?”胖子拍了拍吴邪的肩膀笑道。

  “……”吴邪看了看一脸淡然的张起灵,又看了看他的右手,微微叹了一声:“也好。”

  “无妨,我自己来就好。”张起灵听他叹气,抬头淡淡看他一眼,脸色如常,仿佛这伤不是出在自己身上一般,从吴邪手中接过伤药便往手心伤口一点点撒上去,又取了纱布匆匆裹好,便支起下巴盯着桌上的烛火不再言语。

  “对了……我方才追那贼人时还有一事异样。”待到他包好伤口,莲儿便继续说道。

  “哎?”吴邪愣了愣,“甚么事?”

  “我追着那人出了庭院后门,本看着是要追不上了的,可不曾想又一只风蜈从一旁的雪松后面冒出来禁住了那人的步伐,我唤出的风蜈才得以追上他。”莲儿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难不成除了我,曲云姐姐还派了另外的人追踪那人的下落?”

  “若是你们五毒教派出来帮你的,为何不现身呢……”胖子来了兴致思索道。

  “也许,那人并不是现任五毒弟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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